从医院回到寝室,没等凌波开口,张宇就主动邀请凌波去公共浴室洗澡,凌波心里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也没有再说什么,点头默认了。于是两人收拾好换洗衣服,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公共浴室。张宇带凌波去的那所公共浴室,距离学校很远,在一个小区附近。能够找到这个地儿,也要拜送货所赐,这南京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张宇差不多溜了个遍。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一一默记在心,只等着哪天有空带凌波一起去尽情玩耍。今天之所以选择这家浴室,也是觉得地点比较偏僻,顾客差不多都是附近的居民,平常人也不多,环境卫生相对要好一些。
“老板,来两张桑拿票。”
“二十元一张。”
张宇麻利地从兜里掏出四十元,递给老板。
“干嘛要买桑拿票?那么贵,多浪费啊!”
“桑拿人少啊,也干净一些。”张宇笑着。
凌波听了,又是一阵沉默。淋浴时,凌波闭着眼睛突然说了一句:“我感觉,我拖累了你。”
“什么?”张宇一脸的肥皂泡,没听清凌波在咕哝什么,连忙用手抹了把脸,反而把肥皂沫弄进了眼睛,辣的他嗷嗷直叫。
“怎么了?”凌波甩了甩自己的头发,赶紧擦去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看着张宇。
“没事,肥皂沫进眼睛里了。”张宇闭着眼睛,用手接水往眼睛里冲洗。
“我来看看。”说话间,凌波已经凑到了张宇身边,捧起张宇的脸,仔细为他擦洗去多余的肥皂沫。
“感觉好些了吗?”凌波问。
“好多了!”
“明天是周末,你跟我回二姨家吧。”凌波低垂着睫毛,仿佛自言自语。
“跟你回二姨家?这合适么?”
“你上次去不是和我家人打的火热么,这会又装什么蒜了。”
“好,我求之不得呢!”张宇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我晚上还有一份工作要去做,待会你先回学校吃饭吧。”
“工作,还有什么工作?”张宇狐疑地盯着凌波,他可是对凌波的家教时间了如指掌。
“嗯,我又找了一份兼职。”
“还是家教?”
“不是。”
“那是什么?”
“去商场弹钢琴。”
“什么?去公众场合卖艺?”张宇一听就火了,他越是不想凌波抛头露面,这家伙越是偏偏给他惹麻烦。
“你不能去。”张宇粗暴地说着。
“为什么?”
“我不能让乱七八糟的人看你。”
“你有病吧?我去商场演出,怎么就成卖艺的了?又怎么是被乱七八糟的人看了?”
“行了,反正有我在,大不了我再去打一份工,商场你不能去!”张宇说得斩钉截铁,丝毫容不得凌波反驳。
“你这是准备包养我么?”凌波挑衅地看着张宇,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自嘲。
“怎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难听呢?什么叫做包养?我是心疼你!我不想让你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
“张宇,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我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就不能抛头露面了?我挣的是辛苦钱,光明正大的辛苦钱,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凌波也吼叫了起来。
浴室里的人被他俩这一闹腾,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打量他们。张宇看了看四周,更加气恼了,冲着那些人嚷嚷起来:“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的?”
“行了张宇,你能不能别疯了,算我求你了!”凌波真是拿张宇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你还去吗?”
“去。”
“什么?你是不是想存心气死我啊!”
“气死你,我也得去!”凌波说着,拿起毛巾擦拭身体,扭头就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也不理睬谁,张宇心里又气又恼,却也拿凌波没一点办法。
公交车上,凌波不住地看着手表,第一次参加演出,毕竟要给王哥留一个好印象。一进学校,凌波就风一般地往自己寝室里跑去,放下需要换洗的衣服,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慌慌张张地往楼下跑去。刚下楼,却见楼梯口除了张宇,还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正在和张宇相互瞪着眼。
“你怎么这会跑来了?”凌波一愣。
“我晚上没事,所以下课后就来看看你,晚上一起吃个饭?”李波欢快地说道。
“我晚上……有个兼职需要去做。”
“兼职?什么兼职?”
“去商场弹钢琴。”
“那敢情好呀,在商场里弹钢琴,太风光了!你肯定能迷倒一大批人!我也要去欣赏!我要去捧场!”
李波没有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张宇的眼睛就差滴出血来了。他更不可能知道,张宇心里恨不得此刻把他撕个粉碎。
凌波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商场,王哥早就在大厅里等候了。一见到凌波,脸上立刻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跟着迎了上去,简单寒暄几句后才发现,凌波身后还跟着两个“尾巴”。
“这二位是?”王哥好奇地问。
“他们是我的朋友,跟着来玩的。”凌波看了看身后的那二位大神,无可奈何地说着。
“嗯,你先去准备一下吧,马上就可以上岗了。”
“准备?还需要准备什么?”
“你从这里往前走,到头后往右转,里面有个工作间,我给你准备了演出用的礼服,你穿好后再来这里,需要演奏的曲目都已经放在琴架上了,一共十首曲子,如果时间充足,可以循环弹奏。”
“好的。”凌波犹豫了一下答应着,顺着王哥指的方向去工作间换衣服,张宇和李波本欲跟着过去,却被王哥拦住了:“两位小兄弟,你们在这里等候就可以了,我们的工作间一般不让外人进入。”
张宇和李波对视了一下,只好站在钢琴边等着凌波回来。没多久,就见凌波换了一身黑色的西服,系着领结,气宇轩昂地走过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身打扮十分扎眼。张宇和李波眼都看直了,李波忍不住夸了句:“凌波哥,你这身打扮真帅!”
张宇狠狠瞪了他一眼,李波也不甘示弱地给了张宇一个白眼。凌波看了看张宇,也没说什么,转脸对王哥说:“王哥,我准备好了。”
“行,那就去吧。”王哥拍了拍凌波的肩膀,刚想搂着凌波一起过去,却被张宇一个箭步拦住:“我带他去就行了!”
凌波坐在钢琴边,飞快地扫了一眼曲谱,还好,都是一些流行的经典曲目,大多数是理查德克莱德曼演奏的一些为众人熟知的曲子,没有几个大作品,都不难。想来也对,如果都搞来一些曲高和寡的世界名曲,估计愿意听的人也不多。第一首曲子是《蓝色畅想曲》,凌波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落,如水般的音乐开始在大厅漫溢开来。在那个年代的商场,还很少有现场弹奏钢琴的,悠扬的旋律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顾客,大家慢慢停住脚步,开始在钢琴四周围观。王哥站在远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宇却看得很不耐烦,独自转身走出商场。李波这边正听得如痴如醉呢,一扭脸看见张宇出去了,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于是也跟着出去。走到商场门口,却见张宇正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瞅着街道上的行人发呆。
“宇哥,你怎么了?”李波和他并肩坐了下来。
“没事,就是心里挺烦,总觉得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你是在担心凌波哥吧?”
“嗯,我不想看着他受苦。”张宇叹了口气。
“人总是要长大的。”李波突然说了句在张宇听来很有意思的话,“凌波哥的父母即使不出现意外,总有一天也会老去,也会离开这个世界,凌波哥总得自己扛起一片天空。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人会总享福,吃苦受累就是人生。”
张宇扭过脸看着身边这位小帅哥,第一次觉得他真的长大了。那张清秀的脸庞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年少的稚气,眉宇间很有些男子汉的俊朗。李波并没有回应张宇的目光,而是继续看着远方,意味深长地说着:“其实,你不算很了解他。”
“我还不了解他?”张宇根本不服气这话,他突然想起凌波似乎也这样说过。
“你总想给他一种保护,让他生活在你的伞下,给他温暖的呵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一个男人,他有他的自尊,何况他还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贪图安逸、不劳而获不是他的个性,他有他的理想。”
李波停顿了下,又说:“都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好沟通,高兴了就一起去醉一场;不高兴了,就去打一架,可那是对兄弟之情来说的。可你们不一样,你是他的爱人,其实他是很看重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的,所以注定你们之间不能用喝酒和打架来解决一切问题。他这个人啊,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你呢,就要在男人和爱人之间把握好这个度,不能忽视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不要过于呵护他,多理解、多支持他。古语说,水满则溢,你对他的爱也是如此,不能爱过了头。过了这个度,往往物极必反。”
李波说到这里,并没有再接着往深处说,因为他知道,以张宇的聪慧是能够理解他这番话里的含义的。果然,张宇低下了头,两眼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看来,你对他没少费心思。”许久,张宇才捯饬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波闻声笑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张宇,“有些人和事,远远地观望,反而更能看得清楚。”
“你是在暗示我当局者迷?”
“宇哥,其实有时候我很嫉妒你呢!”李波说这话时,笑得十分灿烂。面对着这样的一张笑脸,张宇隐约感到内心涌起很多苦涩。
“走吧,回去听听凌波哥的琴声吧!所谓剑胆琴心,你认真听听,会更了解他的。”李波豪爽地拍了拍张宇的肩膀,两人一起起身回到商场里。
围在钢琴边的人已经很多了,甚至有些游客拿起了相机在拍照。凌波始终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琴谱和琴键,十个手指飞快地在钢琴上来回跳跃。终于,两个小时时间结束了,张宇看了看手表,长长地出了口气。
“走吧,今晚犒劳犒劳你,请你吃点好的。”张宇对凌波说。
“不用了,我有些累了,直接回学校里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