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也不假,如若在我们市里,估计我也能替你说上一两句话的。只是这些年忙于生意,倒是和这里的官员往来少了许多。景区开发嘛,我觉得也应该是以保护为主。”张文生略一沉思,接着说道:“这样吧,你们市里原先的旅游局局长是我的旧交,虽然去年已经调任其他部门,但一些关系应该还是在的,我抽空给他说说这个情况,看看能不能帮助你们这个寺庙以保护性开发为主,尽量留住一些历史遗迹。不管怎么说,这座庙也是南朝的遗迹,如果真是在开发中破坏了什么,对文物部门来说也是一个失责的事情。”
“如若真能如此,张施主可是又为寒寺添了一件功德!我就知道张施主您这样的神通之人一定会有办法的,老衲先在此谢过了!”
“大师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不一定能起到什么作用。如果事情办不成,大师还不要责怪才好。”
聂文倩在一旁早就听的不耐烦了。心想不过是每年来这里几次,便这般套热乎,想来这老和尚也是投机取巧之人,于是开口说道:“大师,这寺里有热水吧?”
“有,有,您稍等片刻。”大师见状,心里明白,便收住话题,点头微笑,转身对小僧耳语几句。小僧听罢点头,从那个蒲草篓筐里端出几碟饭菜便出去了。
张宇抬眼看去,只见几个青瓷碗碟中,无非是青菜蘑菇、清炒地衣之类的山野食材,还有几碗米饭冒着热气。
“张施主,您们先用膳,按惯例,中夜时分,我来请施主进香。”大师说完,便微笑作揖,退出厢房。不一会,只见小僧送过两壶热水,张文生感谢几句,便掩门休息。
简单吃过后,聂文倩推碗上床,拿着一本杂志无聊地翻看着,张文生则拨起了电话。
“欧阳老兄啊,这段时间你忙什么呐,快把我这个老朋友忘了吧?我可是天天等你电话啊!你老兄高升了,架子也大了!故人都开始回避了!”
张文生电话里的这个欧阳林星,是这个市原先的旅游局长,现在因为年龄关系,已经调任市人大文化旅游委员会任主任了。与张文生因在一次区域旅游经贸发展恳谈会上结识,曾希望张文生进行文旅产业的投资,故而交情不浅。接到张文生的电话,也笑道:“你老弟就是会开玩笑,我这退居二线的人了,你还讽刺我高升呢!倒是你,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怕是无暇顾及我们这些老同志喽!”
“老兄你别开玩笑了,你是领导,我们钱挣得再多,也没有你这当领导体面!万事都还得你给罩着呢!这不,这次跟你通话,就是有件事想求你。”
张文生这话一出口,就见聂文倩直勾勾地拿眼瞪着自己,一个劲地摇头,示意张文生不要说。张文生见了,只是轻蔑地哼了一下,没有理睬她。
“什么事,你老弟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帮忙的,一定尽力。”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张文生慢条斯理地笑道:“就是听说你们市里准备开发瑞云寺景区,我琢磨着,这瑞云寺是南朝遗物,历史遗迹啊,开发扩大景区规模可得慎重。规划嘛你们市里肯定是大手笔的,以你们书记和市长的眼光,这个自然不用担心,就是开发商的资质可得注意,否则再好的规划也能给搞砸喽!”
“老弟啊,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跟我兜圈子啦!”欧阳林星笑道。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认识一个专门从事文旅产业开发的福建商人,人家最擅长的就是开发与保护并重,在国内有过很多成功的案例,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举荐一下。你呢,也用你的影响力帮着说说话。毕竟,人大专委会主任一开口,还是很有分量的。如果这事能成,他自然少不了感谢你。”
电话里传来欧阳林星的笑声:“你老弟还是这么善于捕捉机会!实话跟你说吧,选择开发商肯定是要走招投标程序的。这事我可以帮忙引荐,只要是实力强的,能通过招投标就没问题。愿意来我们这里投资搞建设,我们都欢迎啊!这是好事,再说,你老兄开口了,市里领导也得给你几分面子呀!放心吧,回头你把开发商的详细资料发给我,我找个机会给他们推荐一下,尽快安排参加招投标就是了。”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还是这么爽快,够意思!这开发商和我是老相识了,你放心,违法乱纪的事情咱们可不干,都是凭实力混饭吃的。你开口给引荐了,他这路子就好走多了,等回头他真中标了,我再拉着他请你老兄喝场酒如何?这样也避嫌,对不对?”
“你呀,还是那么精明,难怪你的生意越做越火了呢!改天来我这里聚聚,喝两杯,老朋友了,还是很想念的。就这么说定了啊,等你的时间!”
张文生笑了笑,也跟着客套一番便挂了电话。聂文倩早就在一边挤眉弄眼半天了,见张文生挂了电话,急忙问道:“哎,我说你还真给那老秃驴操这心?犯的着吗?不过是一年来这里一两次而已,你又不欠他什么!还动用你的关系,值得吗?”
张文生瞪了聂文倩一眼,说道:“你懂什么,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这哪里是帮他,不懂就别瞎叽歪。”
说完,又紧接着给他所谓的福建客商电话联系了起来,把景区改扩建的情况作了一些简要说明,邀请他尽快来这里考察。那客商得知这是一笔大生意,自然是一番千恩万谢,暗地里答应等事成之后给张文生分成。张文生冷笑道:“我会看重你这些钱么?我要是看重这个,我自己就干了,不过是看着多年老朋友的面子上,想着你罢了!我还没穷到从别人碗里要饭的地步!”那人听后,自然又是一番感谢。
挂了福建客商的电话,张文生便坐一旁用开水冲泡着自己的铁观音,看着圆润的茶叶在杯中翻腾、沉淀。方才他在通电话的时候,张宇则盯着厢房正中的一副画看得出神。这是一副达摩菩提一苇渡江图,白描运笔,泼墨为色,笔力苍劲,衣带生风,仿佛达摩临江的风姿就在眼前。旁边题字:舍伪归真,凝住壁观,无自无他,凡圣等一,坚住不一,无随它教。
“达摩的禅学修行是以《楞伽经》为基础的,这几句话,讲的是寂然无为的境界。”见张宇楞在画前,张文生轻轻说道。
“达摩?《楞伽经》?这里不是地藏道场吗?”张宇不解地问。
“大凡佛教,虽道场不同,宗派各一,不过修行的宗旨无非分为上座部和大众部两个基本部派,与道场无关。”张文生斯条慢理地解释着。这些年,他对佛经也是开始有了兴趣,不知道是不是和年龄有关。越是及至老年,越喜欢佛经中那些清修的哲理。
“小宇,来妈这里睡。”聂文倩撂下手里的服装杂志,打了个哈欠,对张宇招手说道,“什么道场不道场的,来这里不过是应个景、求个心安。你真以为那些个和尚是真和尚啊,不过都是一些拿着佛经当幌子,骗点善男信女香火钱度日的人。和尚,哼,现在就是一个职业而已。”
张文生白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张宇看了看父亲,脱下外衣,把腿伸进聂文倩的被窝,半躺在床铺上。狭小的厢房里,升腾着茶香、檀香,与窗外的淅沥雨声混合一起,别有一番清幽之意。其实张宇此刻的脑子里一刻也没有闲着,他时刻在想着凌波此刻在做什么,只是当着父母的面不方便打电话,心里是猴抓一样着急。好不容易挨到他俩都困得眯起眼睛,立刻蹑手蹑脚地走下床,刚想开门,就听张文生沉闷地问道:“去哪里?”
“我去一下卫生间。”张宇慌乱地回答着,张文生嗯了一声,便不再出声。
出了厢房,只见夜色暗沉,小雨已经停止,雨后的空气中夹杂着腊梅香气,十分清新。拐到一处僻静的墙角,张宇掏出手机,拨通了凌波的电话。
“波,是我。”
“你干嘛呀,这都几点了?”电话里传来凌波压低的声音,透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
“还没到十二点呢,你都睡了?”
“是啊,军哥在部队习惯了早睡早起,我也得跟着他学,你这电话打的都不分时间,幸亏我把电话调成了震动,不然就把他吵醒了。”凌波压低着声音说道。
“你哥也在你房里?”
“废话,就在我旁边,不然他能到哪去睡?这间屋子还是人家的呢!”
“在你旁边?你俩睡一张床?”张宇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当然了!你小声点,别嚷嚷。”
“凌波,我告诉你,你睡觉机灵点,别睡糊涂了把你哥当做我了,知道吗?”
“张宇,你有病吧?不睡就滚一边去!”凌波说完就挂了电话,气得张宇干瞪着手机说不出话。
夜晚的山谷中寒风阵阵,张宇不敢在外久留,哆嗦着绕回厢房,正欲推门,却见远方夜空已经放晴,黛色沉沉,一弯明月当空,几颗疏星浅挂,清冷的月光洒在中院那棵千年古柏树上,落下一地斑驳。置留于此景中,愈发让人感到应于天地之间静观其心,就连张宇这个一向对佛院不感兴趣的人,也一时间陶醉于此山此景中。不由得想起当年和凌波来此游玩时,凌波曾作过的一首诗,当时就觉得那诗十分应景,既清丽哀婉,又出世绝尘,让他听后牢记于心,不免脱口背诵道:
佛台露重湿青履,星朗山空黛色浓,
落梅轻扰中天夜,木鱼吟断犬吠声。
经阁残烛破清梦,罗庭松涛卷雨风,
寒寺犹怜众生相,伽蓝也度罗刹生。
“真是好诗!空灵悠远,浑然天成,没想到小施主竟有这番雅兴,佩服,佩服!”
张宇转头一看,原来是主持大师,不知何时已出厢房,也不便多做解释,只急忙笑道:“顺嘴胡掐的打油诗,大师不要见笑了!您怎么这个时间起身了?”
“就要十二点了,老衲准备请张施主一同进香呢。”
“这事哪敢劳烦大师呢?”
“这是哪里话,你们能够来此修行,也是老衲的缘法。走吧!”
张宇跟随大师走进厢房,张文生和聂文倩已经起床换穿僧服完毕。张宇看见父亲左手腕上绕了一串佛珠,白菩提根的珠子,用金丝线穿过,中间串着一颗葡萄大的纯金珠子、九颗珍珠大小的黄发晶珠子,以一颗老黄蜜蜡佛塔收底,金丝线穿过佛塔打成一个中国结。聂文倩左手腕上也缠绕着一串鸡血紫檀佛珠,珠子尺寸比张文生的小许多,珠串中间隔穿了九颗纯金佛珠,显得金光灿灿,十分耀眼。只有张宇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佩戴。
“大师,走吧!”张文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服,对方丈说着,带着聂文倩和张宇一起走出厢房,穿过两边的抄手游廊,向大雄宝殿走去。殿外已有香客齐聚,院落中间的宝鼎内,香火繁盛,一股股青烟弥漫在佛院中。
“哦对了大师,您的烦心之事我已经给那个熟人领导打过招呼了,他们会慎重起见,重新考虑一下开发的规模和规划的。另外嘛,也会安排最好的开发商来进行开发。我给他们讲明白了,对于这座古寺,还是要以保护为主,不能乱搞,破坏了历史文物。不过,适当的修补也还是需要的,否则年久失修,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对您也不好,对不对?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政府出资修建一下,大家岂不两便?”张文生边走边对主持大师说道。
“阿弥陀佛!张施主就是雷厉风行!这样就给安排的妥妥当当了,我就说嘛,这方圆千万里,您只要一开口,哪有办不成的事情呢!您可是给我这座小庙又添了一件功德啊!老衲先谢过了!张施主,今后如有什么用得着老衲的地方,您尽管开口,这瑞云寺就是您修行下榻之地,什么时候想来尽管来,老衲一定尽力安排好,只是条件简陋,还请张施主体谅!”
张文生笑了笑,没有言语,跟从方丈从左侧偏门走进大雄宝殿,聂文倩则从右侧偏门进入大殿,张宇正欲从中间走进去,却被一个小僧人急忙拉开,从左侧偏门殿进入。殿内释迦牟尼宝相庄严,佛像前已经铺好三个团蒲,张文生在中间跪下,聂文倩居左,张宇居右,一字排开。方丈大师递过三支清香,张文生全家人手一支,在烛台上点燃后,张文生用手轻轻扇灭火焰,青紫色的檀香白雾袅娜升起。张宇也学着父亲,点燃檀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余下三指合拢,将香平举至眉齐,观想拜佛后,随之将香插入炉内。
进香结束后,张文生带着全家又退至大殿偏隅,随众僧一起,一番诵经礼佛后,方才回厢房歇息。经过这一番折腾,张宇已全无困意,躺在自己床上,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时刻浮现出凌波与他哥哥同榻而卧的情形,不觉心生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