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家一个年就在这索然无味的寂寞和冷战中过去了,一晃眼明天就是年初五。按惯例,张宇全家要去寺庙里进香,拜菩萨、迎财神。这个活动,历来是张宇家在春节最为重视的活动。尽管张文生和聂文倩已经闹得很僵,但对于这个活动安排,二人是心知肚明的配合。
在张文生秘书的安排下,初四晚上张宇全家就要到瑞云寺留宿,准备在午夜十二点上头香。在寺庙里居住,是需要斋戒的。去之前,全家人在家里沐浴过,又素食一天,傍晚时分才动身去瑞云寺。
经过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车子终于开到了山下。冬季的山林十分萧瑟,厚厚的落叶铺满了山坡和山中的青石板路,千年古檀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和斑驳苍桑的树干,在山谷漫长的冬季中守望着来年的春天。盘山道路十分曲折,张宇车子开得很慢,张文生和聂文倩在后排坐着,沉默不语。这种气氛,让张宇感到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于是打开车窗,闪出一条缝隙,车外的清新空气随之飘入,张宇贪婪地猛吸了几口,才感觉胸口好受一点。
前来进香的香客很多,但提前在庙里留宿的并不多。从山下走到山上,还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张宇把车子停在了山下的停车场里,从后备箱中取出秘书准备好的行囊,一声不吭地跟随父母往山上走去。
张宇感觉今年的冬季不像以往干冷,而是阴森湿冷。入冬以来一直没有下雪,小雨却下了几场。张宇抬头望了望天空,灰蒙蒙、阴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仿佛很快就要有雨,越发显得整个山林空旷寂静。果然,才走到半山腰,天上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什么鬼天气,也不知道被子带的够不够,估计今晚山里会很冷。”聂文倩小声咕哝着,张文生板着脸,并没有回答。张宇看了看妈妈,已经穿了一件厚厚的素色羽绒服。原本聂文倩是想穿貂绒大衣的,因感觉皮草涉及杀生,在菩萨面前是大不敬,故而没敢穿出来。张宇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聂文倩,心想:穿了这么厚,也应该不冷了吧?
张文生的秘书已经提前一步到了瑞云寺,与僧人们一起,将一间厢房打扫出来,并供了一些香火。瑞云寺在这一带十分有名,方圆百里的香客常年不断,故而寺里为一些善男信女常年提供修行斋戒的厢房。瑞云寺的三进院落中,前院为藏经阁,中院是大雄宝殿,后院是厢房。客宿厢房在后院东西两侧,与僧人的房舍以十九级台阶自然分隔,古树掩映,互不干扰,相对清幽。东西厢房各有一棵百年桂花树,四季常青,与灰砖红梁的厢房相映成趣。院落中数十株腊梅在冬日萧条景色的中,层层层叠叠地绽放着蜡黄色的花朵,倒是为佛院增添了几许灵动。
张宇这是第一次在庙里住宿,以往每年他都不会跟随父母过来,一则自己不信佛,二则也吃不惯寺庙里的饭菜。要不是今年父母冷战比以往哪一年都厉害,张宇仍旧不愿过来。毕竟跟着他们俩,自己多少还能在中间周旋一下,缓和一点紧张的气氛。
张宇卸下身上的背包,秘书小李赶紧接了过来。
“你都准备了些什么呀?这个包这么沉?”张宇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发着牢骚,背着这么重的包爬了一个小时的山路,两个肩膀感觉酸疼。
“都是一些吃的用的。”小李尴尬地笑着回答。
张宇翻开背包,看见里面有几件羽绒背心,洗漱用品、茶杯、毛巾、卫生纸、熏香等各色小物品一应俱全,还有一盒罐装的铁观音,是张文生的最爱。
“董事长,被子和铺盖都换上了全新的,我已经给您和家人都铺好了。”小李在张文生面前点着头、微微弯着腰说着:“铺床用的棉花被子不好买,是托人从农村收来的年头里最新的棉花,前几天让人网好,才赶制出来的。盖的被子还是按照夫人的意见,都买的新羽绒被,轻柔,也暖和。”
“嗯。辛苦你了。今晚你就不用在这了,大过节的,回去和家人一起团圆吧!这些铺盖明天我们不带回去了,你也不用单单为了拿这些东西守在这里。留在寺庙里,可以给其他人使用,也算做了善事。”
“谢谢董事长!”小李听到这话,简直是喜出望外,满脸堆笑,不住地点头。
“对了,告诉董助理,让她这几日将节后准备开工的项目计划书准备好。上班第一天,我要听汇报。”张文生眯着眼睛。
“是,董事长。董事长,您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没有了,你回去吧!”张文生想了想,大手一挥,算是给小李放了行。
聂文倩一直在旁边摆弄着自己的铺盖,忙着把化妆品从小手提包里拿出来,又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拢了拢鬓角的头发。
张宇觉得无趣,正准备走出厢房,到处转转,却被张文生叫住:“你等一下。”
“爸,有事?”
“这里有一点香火,你去前殿给主持大师送过去。”张文生说着,递给张宇一个用黄油纸包裹的纸包,纸包上方正中印有一个红色小篆体的“佛”字。张宇掂量着纸包的分量,心里估摸着大约有两万块。
走出厢房,张宇一路寻到前殿,不知何时又是微雨纷飞,院落中间那颗千年古银杏树,寂寥地站立在寒风中。五六个人才能围抱过来的树干,被雨水淋成了黑褐色。银杏左边的角落里,是棵五六百年树龄的腊梅,正含苞怒放,沁人心脾的清香铺满整个院落,与庙里的檀香混为一体,更显得禅意深幽。
张宇沉醉在腊梅的香气中,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年陪凌波来此地游玩的情景,鹅黄色的腊梅树下,一位白衣少年蹙眉远眺,昂首轻嗅,那模样宛若画中人。忽而又想起自己那年抽的签,那句“踏雪寻梅终不见,半边青山半边缘”至今无解,一时间不由得惆怅发愣,傻傻地站在雨中。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一个苍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宇转脸一看,正是那位主持大师。
“大师,您还记得我?”张宇对大师的问话十分诧异。
“记得,你的那位朋友很有佛缘,你与他相交甚密,所以老衲印象颇深,我还记得你曾经抽过一签。只是当时不曾知道,原来你就是董事长的贵公子,失敬了!”方丈微微一笑,又双手合十俯首作揖。
“大师,您的记忆力真是惊人!”张宇不由得感叹道。
“老衲从九华游历至此,所见之人甚多,但俗世中人,大多已无印象。正所谓佛缘相生,可得者不多。小施主你虽无佛缘,但慧根聪颖,故而是有印象的。对了,你那位朋友今天没来?”
“他……没来。大师,您能预料到他的未来么?”张宇突发奇想地问。
“佛法可不是算命啊,呵呵。”
“那为什么寺庙里都会有抽签呢?抽签可不就是算命吗?”张宇不服。
“佛法浩瀚,岂是抽签所能言及的?有些佛签,讲究的是缘法道,也即根据施主所想,按照法缘命理来推算。所以,真正的佛签是不会明白地告诉你有或者无、贵或者贱、生或者灭,一切要靠事物以后的发展来验证,也就是天机不可泄露。小施主,你懂了吗?”大师笑着看着张宇,见其不解,又接着说道:“世间一切诸‘法’均有其自性,所谓五位六十七分法,讲得就是实无外境、唯有内识,外无内有、事皆唯识的道理。”
张宇似懂非懂,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其实就是不可知而无可露,这世间万物都讲究一个缘分,对吗?”
“呵呵,我就说过,小施主你有慧根。”大师朗朗笑道。
听大师这样说,张宇对自己那一签的纠结才稍稍放宽了心,接着又问道:“大师,您常说佛缘,我那位朋友他很有佛缘,他今后不会出家吧?”
其实在张宇心底,他真的很担心有一天自己爱的人会遁入空门。
“修行未必出家,出家未必修行。”大师笑着摇了摇头。
听大师这样说,张宇心底又一块石头落了地,接着又问:“什么是缘?我与那位朋友是否有缘呢?”
大师微微笑道:“人生在世,有存有亡,有聚有散,其中契机,全系于一个缘字。修行之人常说如果某天走在街上,有人对你微微一笑,就可能在后世是一个新的缘起。缘起到底在哪里?其实就在一个人的起心动念之间。这个念的善恶也决定着后世缘是善缘还是恶缘。”
“缘起,就在一个人的起心动念之间。”张宇反复重复这句话,忽而想起那年在校园操场的银杏树下,落叶纷飞中看见凌波空灵飘逸的样子而心头猛然一动的感觉,那感觉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极为复杂、却又极为单纯的心情。或许,这就是大师所说的起心动念之间吧?
“谢谢大师,我好像明白了。”张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师含笑看着张宇,摇了摇头,说道:“希望如此。”
“大师,我还想再抽一签。”张宇仍不甘心。
“佛家有云:人生不过三签。小施主,你已抽过一签,此时不宜再抽签了。”
“人生只能有三签?那我的第二签何时能抽?”
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说道:“叶落惊山蝉,法雨净佛心。”
“叶落惊山蝉,法雨净佛心?”张宇不解,刚想再问,却见大师说道:“此时不解,会有悟时。”
张宇心里明白,大师是不会再解悟了,于是也双手合十,作揖答谢。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捧与大师:“大师,这是我父亲准备的一些香火,敬奉菩萨。”
“阿弥陀佛!”大师接过纸包,双手合十致谢。
晚饭时分,主持大师和一位小僧人来到张文生下榻的厢房。张宇注意到小僧人手里拎着一个蒲草编制的带盖篓筐,十分别致。
“张施主,别来无恙啊!”大师见过张文生,笑着说道:“山里寒食简陋,还望施主见谅。”
张文生起身相迎:“大师客气了,清修之人,寒食素衣,正是参禅之道。”
“能出此话足可见张施主乃是方内之人!确是这个道理,譬如佛祖当年立下‘三衣、福田衣’,让众僧由衣生相,由相生心,由心生悟,方能达到自觉、觉他、觉满的境界。张施主真是心性高远、慧根深厚啊!”
“大师过奖了。一年来可安好?”
“山中无岁月,寒岁不知年,托施主接济,老衲一向很好。想当年从九华游历至此,不觉已有十二年之久,眼见寺庙香火盛隆,也算是功德一件。只是近年来,当地政府景区开发,让寺庙多少受些影响。曾有几次与我交涉,希望改扩建,我均没同意。老衲觉得,此寺历经千余年保存至今,虽不比九华、五台、普陀等道场,却也是历史遗迹,破坏了甚为可惜。倒是这件事,一直是个心病,生怕操作不周全,给后生留下遗憾。”
“大师所言极是,这件事情是要慎重。只是地方政府的事情,外面不好插手。”张文生盘玩着手里的一串佛珠说道。
“是呀,我也就是在施主面前聊一聊,并无他意。俗话说,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在您的地盘上,估计您说句话,他们也会听一听。不过,就是不在您的地盘里,以您的影响力,说句话也能刮起一阵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