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寝室，凌波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去哪里。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凌波觉得胸口特别的压抑。

“宇，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没有可能跟你一起去国外，对吧？所以你才会选择放弃这个名额？宇，你给我的爱太沉重了！我的肩膀抗不下这么沉重的爱情！宇，去国外学习生活，其实挺合适你的，适合你的性格，而你也有这个条件出去，为什么要放弃呢，为了爱情？可是这样的爱情，却让我背负了太多的情债！”

凌波靠在一棵树下，绝望地看着天空，夏季的校园到处是一片生机盎然，低年级的学生在不远处的操场上嬉戏，无忧无虑，一如当年的他们。

“宇，我爱你，但我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你精神上的负担。爱，应该是平等的，一旦失去了平等，爱情就会变质。”

凌波自己也不知道，泪水已经悄然流满了脸颊，惹得从他身边过往的人好奇地回头观望。

“你们看什么呢？看我今天的悲惨和可怜么？那你们就使劲看吧！我凌波的命运就是这么悲惨，上天就是对我这么不公平，我无所谓！让所有的人都来看吧！我无所谓！”凌波冷冷地回望着那些观望他的人，心里愤愤地想着。

“真是可怜，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地；海天之阔，竟无法安放我的爱情！难道我注定要孤独一生么？”

凌波神情恍惚着漫步到了学校外面的网吧，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社会上的网吧。网吧里一片乌烟瘴气，脚臭味、香烟味、夹杂着人的呼吸和噼里啪啦的键盘敲打声，混合在一起，差点让凌波干呕起来。凌波定了定神，走到一台计算机面前，打开自己的□□空间，思索了许久，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打一行行字迹：

我是一株水仙。

我生在南方，那是一个温暖而湿润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亲人和朋友，在亲人的呵护下，在朋友的友情中，我快乐的享受着我无拘无束的童年。

一天，一位花农发现了我，无情的把我从地里掘起，就这样让我离开了我的亲人和朋友，也永远的离开了我的童年。我没有办法和命运抗争，于是，经过失去亲人彻骨的伤心后，我开始慢慢的习惯了沉默，慢慢的开始享受孤寂。

花农把我卖给了批发商。经过辗转运输，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我知道，我将在那里被出售。对于未来，我不敢奢求太多，我这样单薄的生命，根本无法选择我的未来。

很多天过去了，就在这个城市的花市里，我静静的等待，等待自己未来不可知的命运。直到有一天，看见了你。高挑的个头，浓眉秀目，一脸的刚毅，在人头攒动的花市，你是那样的显眼，那样的卓尔不群。我呆呆得看着你，看着你那样俊秀的眼睛，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前世我们就曾经见过。你慢慢的向我走来，我感觉自己的心有一种轻快的节奏。你走到我的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拾起我，捧在手心，仔细地端详。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因为我知道，此时的我不过一个裹满泥巴的丑陋的球茎。

“小伙子，这花不错的，绝对是好品种，我保证它能开出很多好花。”卖花人向你兜售。我看见了你的眼内有些发亮，笑意浮现在你的脸上，原来你笑起来更好看。就这样，我被你带回了家，你把我清洗干净，让我站立在一个黑色的瓷盆中，每天定时给我换水，让我享受北方冬日那难得的阳光。一种关怀，一种温情，始终洋溢在你的脸上，感动着我那颗脆弱敏感的心。在经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后，我终于在你的身上又找到了被宠爱的感觉。我的心开始慢慢的复苏。每天晚上，在帮我清洗干净后，你总会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注视着我，和我说话，慢慢的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慢慢的开始了解你，你有着不错身世，但是你并没有沉醉在享乐中，年轻的你很早就开始自己的创业，在享受着创业带给你的自食其力的乐趣。我还知道，有一个女孩在深深的爱着你，而且，你对她印象也不错。听到这里，我的心里滑过一丝颤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虽然窗外正值严冬，天气一天天的转冷，心里却涌动着温暖。慢慢的，我已经习惯于你的关怀，习惯了享受你的宠爱。在你笑意盈盈的双目中，我开始慢慢成长，绿色的叶子也开始一点点的抽出，虽然此时的我没有花朵，却也有了翠袖翩翩，妩媚动人风采。你惊喜于我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看着我在水中飘逸的姿态，你总是很陶醉的告诉我：“知道吗？你真的很美，虽然现在还没有看见你的花朵，但是即使没有花朵，你也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的美。”

我真的很美？听着你的赞美，我总是不自信的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心里却是洋溢着一片幸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期盼每个夜晚的到来。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因为有你的陪伴，有你的关注。有你温情的话语和你温情的目光。白天你在工作，你属于你的世界，只有在夜晚，我才能看见你。每天我都要经过一个白昼的等待，才能在夜晚与你相会。在我的目光中，每一个夜晚，都是属于我们的。我开始讨厌等待，虽然只有一天，却也是满心的焦虑。

一天，你下班回来，很是疲倦，我看见了你那双美丽的眼睛，红红肿肿，布满了血丝。你一反常态，没有和我说话，甚至也没有看我一眼，就倒在了床上，似乎很痛苦。我焦急地站在水中，看着你，不知道你究竟怎么了。后来，你妈妈进来了，带着一个医生，医生看过后，和妈妈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但是我听到了一句：流行性腮腺炎。我忽然间想起，我的爸爸曾经告诉过我，我们的球茎捣碎成泥后是治疗这种炎症的良药。我呆呆的望着自己在水中的根，心里闪过一个痛苦的念头。

夜深了，望着熟睡的你，我悄悄的从水中走出，用自己柔软的叶子，轻轻的抚摸着你，把一些泥状物敷在你伤处。也许是有一些清凉的感觉，我看见了你微微的动了一下。就这样，每天晚上，等所有的人都熟睡后，我就走出水面，给你敷药，用自己的叶子给你送上一片温柔的清凉。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了你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灿烂的笑容。你妈妈奇怪的说，怎么好得这样的快？看来医生的药方还真管用。

“原来爸爸的秘方真的有效啊！”我抚摸着自己的伤口，心里乐开得了花。痊愈后的你，仍然没有忘记来看我，你静静地看着我，疑惑的喃喃自语：奇怪，你得球茎怎么少了很多？我含笑不语，舞动着自己的秀叶来回应你的关怀。我也很奇怪，我的伤口竟一点也不疼。日子又恢复到了以前，我依旧享受着你每日的关怀，依旧在你的照顾下健康的成长。每一天都简单而快乐。终于有一天，你惊喜的发现，我有了属于自己的花苞。我第一次看见你眼中闪烁着孩子一般快乐的神情。你轻轻地告诉我：“终于要等到那一天了，知道吗，我想让你在我的婚礼上尽情的绽放。”

我的心忽然沉到了水底，一刹那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要从水中瘫软下去。我无法倾诉对你的感情，因为那是我的命运，我这一生也无法改变的命运，就像我当初被从家乡的泥土中掘起一样，我无力抗争，只能接受我那任人摆布的命运。我悲伤地意识到，你不可能理解这份感情，更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份感情，毫无结果的感情，只能放在心里。一度想让自己就此死去。但是一想到你那充满希望的眼睛，总是失去了让你失望的勇气。

无数个夜里，我孤零零的站在水中，望着熟睡的你，虽然近在咫尺，却总感觉你是那样的遥远。我再次沉默。

“我要绽放，为了你的希望！”我这样告诉自己。“我要绽放，为了你的笑容！”从心底发出一句轻轻地叹息。你依旧天天来看我，说得话题却越来越多地关注着你们的婚礼。我静静的听着，听着你的倾诉，微笑着舞动的翠绿的叶子来回应你的激动。天真得很冷了，快要下雪了吧？我站在水中，感到一丝丝彻骨的寒意。南方，我的家乡，应该是很温暖的。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你兴冲冲的向我跑来，告诉我，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你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期盼：“明天，你能开花吗？”一刹那间，我听到花蕾破苞的声音，那是一种心碎的声音。我微笑着舞动了一下叶子，点了点头。我用尽全力加速着花朵的成长。我要在一夜间绽放，哪怕耗尽我全部的生命！

这是一个无眠夜晚，回想起和你的每一天，回想起你的关爱和你那俊秀的眼睛，望着熟睡的你，我悄悄留下了两行泪水。我从不知道，自己会流泪，即使在失去亲人时，即使在举刀割下自己根茎时，我也不知道泪水是什么。可是今天，我有了泪水，这样的泪水，原来是自己的心在叹息，是一种无奈的痛苦，是一种叫做相思的凝结。

第二天，我终于绽放了！起床后的你，惊讶于我满枝累累的花朵，“原来开花的你是这样的美！知道吗？你的花朵像极了天上了星星，谢谢你！”你温柔地说道，在我的花瓣上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看见了你的快乐，有了你这样的一个吻，便是我全部付出最好的回报，我无怨无悔！洁白的花瓣，清幽的香气，为你的婚礼送上了一份圣洁的祝福。

“呦，这可是玉玲珑啊，这是水仙中的极品！”“太美了!”“真香啊，真不愧是凌波仙子！”……

人们的赞美声让你笑颜如花。我站在水中，看见了英俊的你和依偎在你身旁的美丽新娘。新娘的婚纱很白，白的像是我的花朵。窗外，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我是第一次看见雪花，原来雪花也是那样的洁白，那样的飘逸。雪花的心，也是那样的冰冷吗？我问自己。

我竭尽全力绽放着，吐露着自己的幽香，没有人知道，每一缕幽香，都是我生命的代价！

婚礼渐渐退去了热闹的外衣。

“亲爱的，我们要出去旅游了，一个月后回来，再来看你。”你拥着你美丽的新娘，轻快的告诉我。我绝望地看着你，却舞动着花朵，给你最美丽的祝福，心底最后一丝温暖在渐渐泯灭。我开始想念我的亲人，想念我快乐的童年。但我知道，也许只有死后，才能在天堂里和他们相见。

一个月后，你们如期回来。却惊讶于我的枯萎。

“你怎么了？”你颤声问道。

我努力争开昏迷的双眼，深情地注视着你那双充满愧疚的眼睛。

“我想家了。”

“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对不起，你在怪我，是吗？”

“不，我没有怪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我还能挽救你吗？”

“不可能了，我已经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去绽放美丽，为了你的婚礼。”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来世吧……如果有缘。”

“你从不向我索取什么，只需一杯清水，却要为我付出全部生命，为什么？”

“因……为……”

吐尽最后一缕幽香，仍没有说出那让我柔肠寸断的万种缱绻。我从水中慢慢跌落。弥留之际，我看见了你流泪的眼，那双曾经让我如此迷恋的眼。

对于我来说，也许到了最后的最后，那么多的过往，那么多的守侯，那么多的情深意长，只是为给自己找一处彼岸，然后站在那里，守侯一份地久天长。我突然感觉，最后的最后不是痛，不是恨，不是毁灭，而是一种沉稳如水的淡然无痕。也许，这便是爱的极致。

“爱一个人，付出也是一种快乐，即使心里再苦再痛。”我用尽了全部生命，明白了这个道理，在天堂里，我会告诉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字，凌波停了下来，看着空白的标题栏，想了想，又缓缓打出几个大字：“恋.花魂”，两行清泪黯然流下。

“李璇，外面有个男生在等你！”

“烦不烦呐，才刚刚见过面，又来找人家！”李璇嘴上嘟哝着，心里却乐开了花，急忙往楼下跑去。

跑到女生宿舍门口，才发现等她的人并不是刘辉，而是苏伟成！已经差不多快三年时间了，苏伟成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而她也差不多快要忘记了南京还有这位高中的同班老乡。苏伟成高挑的个头，稍显凌乱的短发，站在清晨的微风里，显得格外挺拔。

“伟成？你怎么来了？这些年……你还好吗？”李璇多少有些尴尬。

“挺好的。”苏伟成说这话的时候，喉头一阵干涩。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他心里一直埋藏着这么一段苦涩的爱情，如今站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却已然成为路人。

“你……有事？”李璇试探性地问着。

“嗯，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南京了。”

“离开南京？怎么回事？不是还没毕业么？”李璇吃惊地问。

“部队来学校招飞行员，我被选上了，要去部队服役了。”

“什么？飞行员？去部队？那你的学业怎么办？”

“会在军校继续完成最后的学业。”

“是嘛，那真太好了！恭喜你啊！年轻英俊的飞行员，真让人羡慕！”

“李璇，我……就要走了。”

“嗯……希望你今后的人生和你的名字一样，不平凡、有成就！”李璇笑了笑。

看着眼前心爱女孩甜美的笑容，苏伟成的心都快融化了。定了定神，苏伟成对李璇伸出了手，“可以握一下手么？算是告别？”

李璇愣了一下，并没有伸出手，而是走上前去，给了苏伟成一个大大方方的拥抱！

“伟成，珍惜属于你的幸福！”李璇在苏伟成耳边说着，而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朋友的祝福！

“谢谢你，李璇！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也或许我会努力地忘记你，但无论如何，我的青春记忆里，始终都有你……再见！”苏伟成抿着嘴笑了笑，友好地看着李璇，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毅然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校园的林荫道两边，斑驳的树影洒落在这个挺拔的身姿上，走出一种男性特有的果断与坚毅。

昏暗的网吧里，凌波已经疲惫至极，睁着干涩的双眼，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看着自己一气呵成的《恋.花魂》，凌波的心在滴血，在点击提交这篇文章的时候，凌波下意识地选择了公开范围，犹豫了一下，在不可见该文的朋友范围里，选择了张宇，然后轻轻点击提交。

手机又响了，凌波低头看了看，还是张宇，于是轻轻地把手机放在桌子边，看着屏幕的蓝色不停地闪烁，好像自己的心跳。手机终于停止了响声，没一会，又过来一条短信：“波，在哪儿？”

落寞、空虚，突然就充斥着凌波的心房。凌波盯着电脑，突然，□□上一个头像闪烁起来，发来一条短信：

“怎么，心情不好？”

凌波一看，原来是李波，犹豫了一下，回道：

“是的。”

“你还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屏幕上又传来信息。

“我为什么就不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凌波回过去。

“感觉你被爱包围着，对痛苦有屏蔽。”

“屏蔽也有失效的时候。”

“怎么，闹别扭了？”

“没有。”

“一起出去喝两杯？”

“你在哪里？”凌波看着李波发来的信息，此刻也很想用酒精麻醉自己。

“我始终在距离你不远的地方，你一转脸，就能看见我。”屏幕上用符号打出一个笑脸。凌波疑惑着转脸，烟雾腾腾的网吧里，都是一双双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忽然，在一个角落里，凌波发现了李波的俊脸，正含笑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凌波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拜托，是我先来的。”李波没有告诉他的是，其实自己没事就往金陵师大跑，为了就是能够在某一次偶尔中，远远地遇见凌波，营造一场机缘巧合的相遇。

“走，出去喝酒去！”李波在键盘上再一次发出了邀请。

两人一起走出网吧，外面已经是夜晚了。初夏的南京开始慢慢渗透出炎热，好在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去了炎炎烈日的炙烤，使得夜晚还是能感觉到一阵凉爽。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走在梧桐树下，马路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只有凌波的手机不停地在响。

“是你的手机。”李波说。

“我知道。”

“是他在找你吧？”

“嗯。”

“……准备去吃小吃，还是去饭店？”李波停了停，接着问。

“吃小吃吧，就去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你们学校附近的那家？”

“嗯。”凌波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脚尖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