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秋指尖攥着的袖子又紧了紧，刚才看守则走神完全没听到夫子的问题。她猛地回神，面上冷静以对。端坐着抬眼，眼神若无其事地扫过左右同窗，企图寻求一点提示。

夫子见她没反应，叹口气又重复一遍问题：“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7】。此句何解？”

视线从周围扫过，在座的同窗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有看热闹的意思。她想到那厚厚一摞的馆规守则，“课堂肃静，毋交私语，毋相窥望”想必说的就是上课不让看热闹。

梦千秋用尽自己有限的知识水平，胡诌了一个答案道：“想要成为一个君子，一定要远行登高，从不同角度看世界。不然的话，就会变成自怨自艾的自卑的人。”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严夫子冷静的表情微微裂开，眉峰拧成了死结。

他刚讲完这段含义——君子修身要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结果这丫头却丝毫没有听进去。

只道一句：“你和曾雁书并排站，一起在门外听课。”

两个站在门外的人倒像是得到解脱，没由来地松了一口气。

曾雁书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逡巡，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小女孩第一天来文华馆，竟然神色自如地在这里罚站，没有半点儿苦恼的样子。”

她笑笑没有说话，这份坦然落在他眼中，倒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曾雁书抱拳小声道，嘴一咧露出还没长全的牙齿。她在心中暗笑，这小鬼定是偷看了些江湖画本才这样认朋友。

不过她还挺喜欢曾雁书直爽的性子，至少相处起来不麻烦。

梦千秋点点头，顺势问道：“文华馆的馆规这么严格，是不是很多学子要受罚？”曾雁书贱兮兮地凑过来，以手掩口悄声道：“其实也还好，要是一个学期的体罚记录多了，可以多交课杂费抵消，就是家里免不了一顿责骂。”

两人在廊下站了近一个时辰，学子们都从教室鱼贯而出，原本冷清的走廊上瞬间犹如闹市。

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膝盖，为活动筋骨打算在周围转转顺便熟悉环境。没想到曾雁书也跟了过来，还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说着学堂的事：东苑有海棠花到了春天可以去看，西苑是夫子们休息的地方，还有后厨的大婶会偷偷留些糕点分给课间的学子。

她觉得有些聒噪，索性朝着人少的方向走去。曾雁书说的起劲，说完才发现跟着她走到了文华馆的禁地。朱红色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落了灰的木牌——含章阁。

“坏了，坏了。”他把声音降低，眼神虚瞟向周围，生怕被人发现。“这里不让学子来，我们快走吧。”

梦千秋却没动，除了曾雁书的声音她还听见另一个声音。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种很微弱的呜咽声，常人是很难听到，不是猫叫也不是风声，更像是人压抑的哭声。

她的耳廓微动，朝曾雁书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听！”

曾雁书见她神色异常，这才噤了声，眼神飘向四周，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

“听……听什么？夫子来抓我们了？”曾雁书声音有些颤抖，比她高了两个头却缩在她身后。

“你在这里等我或者现在就回去。”对于这个选择曾雁书虽然非常想选后者，但做人最重要的是仗义，他一咬牙拍着胸脯说跟她一起去一起回。

“那你跟在我后面，”话音刚落就听见曾雁书小声补了句“我保护你”，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少年比她高了两个头，却缩着脖子，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一阵冷风刮过，不远处的古井传出咚咚的响声，曾雁书一个急刹车拽住了梦千秋的袖子。

“快上课了，我们下学再来一探究竟，我保证陪你来。”他眉眼紧闭，生怕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井里爬出来。

她狐疑的目光下移，见他的脚站成内八字，就知道他在说瞎话。

可是她真的听到人类的呼吸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难不成书院里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随着两人的脚步靠近井边，井中的撞击声愈发清晰，震得曾雁书心跳如鼓。

梦千秋把井盖打开，撞击声停了下来，好像是被阳光给晃住了。“这井里别是困住了什么孤魂野鬼，见了光就吓怕了。”没有理会曾雁书的猜想，而是俯身向深井中望去。

果然，这井中——

刚看见一个轮廓，就被曾雁书一个掣肘给拉了回来，挡在她前面。“别怕，男子汉大丈夫，我保护你。”

“快去通知夫子，这里有个人。”她用手扒拉开他的眼皮，让他看清楚这井中根本就没有鬼。

听到她的话，曾雁书朝井中探头，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孩堵着嘴被困在枯井底。所以刚才的撞击声是她在求救，他还以为是厉鬼来索命，被吓个不轻。

他瞬间忘记了害怕，马上飞奔着跑去找夫子。早就顾不得书院中不得言语无状、疾驰飞奔的规定。路上没注意撞到了两个捧着书的学子，书页散了一地，搅得书院中的秩序像是湖中波纹涟漪般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