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准备好了?”赤井问。
“嗯。我跟指挥那边通过电话,半个小时后就乘直升机离开。只要过了封锁线,我就有办法见到他。”
降谷零回答。隔着一张桌子,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微微颤动的,彼此眼中的明亮,迫切地想要越过眼前这小段距离,却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奇妙的是,零的目光中也有某种不安,迟疑地在闪躲。
“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的一名中队长会来接应我。是他当年提拔过的人。”
“好。”赤井低下头。
“你呢?”
“嗯?”
“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赤井回答。“我过来拿一些备用弹匣。”
降谷零不再说话,赤井也沉默下来。舰船深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或许这样就好,什么都不要说出口,他不是为了留住谁才站在这里一动不动。舰体在晃,灯也在晃,如果这艘船没有颤得这么厉害,他就…
赤井从桌旁绕过去,走到零身边,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赤井。降谷零叫住他。
船距离人鱼岛又靠近一分,赤井站在那里不动了。头顶唯一的一盏红灯下,零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一切并不复杂,只是有种能把人打散,却可以预见的东西,让他本能般抗拒。
赤井转过身。
他的确做出了这个动作,因为他看见金色的头发。不透明的,雾一样,浮着光,也抓不住,在耳边朦朦胧胧。 指示灯的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变化角度,没有边界的阴影,安全模糊的边缘。降谷零的嘴在动,赤井听不太清。只要两个人不再靠近,他就不必听下去。
今天过后,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去哪,但零或许会走到他无法看到的地方,这几乎让他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尽,可是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就在眼前,那双熟悉的眼睛。
明亮的紫色,暗色调的画布上,因为明亮,所以把周围一切的模糊全部驱散。
深遂的灰紫色,就在这里,他永远无法挣脱的网。
降谷零抬起头。
一种听不进去的感觉消失了。他想,自己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与他之间是怎么回事了,但他第一次为自己的错误而感到高兴。
他看到降谷零的喉咙吞咽了一下——
“我刚才一直在想,我该怎么跟你说,怎么才能说得更委婉一点。”零说:“可我想了想,还是直说比较好。”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说得也很快,稍微慢一点,那些字就会变成活物,咬住舌头不放。他必须快,在所有麻药失效之前,把那些想好的,要说的话,全部扔在赤井面前。
“我知道这些话不会好听,可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任务是分开执行的,而每一边的结果,都直接决定整场行动的成败。这不仅关乎其他人的性命,对于你,对于我,从你我认识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
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接下来说的话——零停顿下来。
“如果我在路上出了事,我要你继续执行下去,不要等我。如果你在执行的时候出了事,我相信你同队的人一定会补上去。我也不会等你。”
赤井平静地与他对视。深深地,看不见尽头的井,把扔过去的石子都吞尽。零逼自己不去移开视线,嘴角的肌肉都细微痉挛。他在等,等赤井反驳,等赤井的审判。赤井会挽留,会说他傻,会跟他吵架,甚至会跟他动手。可这样更好,他宁愿两个人当面吵一架,也不愿就这么稀里糊涂离开这艘船。人总是这样,明明手里拿着刀,却盼着对方能有一块铁板护身,好让一切落个空。
他在等待着。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一定听起来很无情,甚至傲慢。可你知道这个任务意味什么,有多少人的性命压在我们身上。七个国家的行动成败,全系于我们一念之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这几乎是唯一的——”
“好。”
赤井轻声打断。
门外晃过杂乱的脚步声。降谷零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
似乎是怕零没听清,赤井又重复了一遍。
“我答应你。”
平静,低沉,轻而易举的,没有丝毫情绪或者颤抖。赤井答应了。巨大的沉默填满整间屋子。降谷零仔细看着面前的脸。他准备了许多话,许多道理,头破血流地朝着一堵墙撞去,可那墙是雾做的。赤井就这么直接答应了。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心跳。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就在赤井的胸口,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他想自己必须重新解释,可是他突然发不出声音。或许刚才赤井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没能读懂。但至少,他希望赤井能告诉自己他并不同意。如果他没有这么平静,或许自己就能更好地解释。
半晌,他轻声道。
“…你别误会,我只是把情况说得现实一点。”
“我不是不顾你,是希望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我们都付出了很多代价,这是背水一战的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废话,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它是事实,我知道我说得很乱。可是——”
零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颗心撞进他的心脏。
赤井抱住了他。
全世界安静下来。降谷零睁着眼睛,仰头看着那盏灯,双手搭在赤井胸口。他想告诉自己还有话没说完,也许自己刚才的语速的确太快了,不停下来,自己就会彻底喘不上气。这个雨季里什么都会发生,如果可以,就让他把这段话再解释一遍。这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可当他想开口,才发现原来自己胸腔上一直压着什么重物,一口气都吸不进去。意识到这点后,身体也猛然反应过来,他卷缩着胸口,抓住赤井的衣服——
没事的。赤井用着温柔的语气。没事,你慢慢说。
我怕自己没有讲清楚。零低声道:“哪怕说得再多,我都没有办法讲清楚。”
没关系。那你就一直说下去。赤井说。
“一直说。让我再多抱抱你。”
降谷零闭上眼睛。他们都说完了。四周空荡荡的,像被搬空家具的旧房子,只剩下墙壁上的钉子眼。
他张着嘴。脑中的,一切争先恐后的解释轰然倒塌,压在身体上,让他一直向前栽。可是赤井抱着他,将他接住。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解释,赤井听懂了。在单薄的时间缝隙里,清清楚楚的,不舍与成全,被一根一根抽出来,变成肋骨挤压肋骨、心脏撞击心脏的痛楚,从胸腔里往外漫。
他伸出手,也抱住赤井。
他们沉默地抱了一会。摇晃的海浪中,那张脸还埋在自己臂弯里,赤井能看见的,只有一点金色。好了,零喊了赤井的名字,只是声音有些闷。
“如果一切顺利,七点我们就可以出来了。”
他用着冷静的声音。赤井把手搭在零的后颈。任务完成后,我去找你。
好啊。降谷零笑起来。如果你先出来了,就等等我。如果我先出来,也会在那里等你。他顿了一下,然后,用着极轻的声音。还有——
“如果你没能等到我。”
赤井的手臂僵了一下。
零君。他叹息起来。我是认真的,别打断我。降谷零回答。
“如果最后真的只有一个人回了家,活下来的那个人一定要找到被留下的人,把他带回家。然后,可以生气,但永远不能因为这件事惩罚自己。可以在对方的墓碑前奚落躺着的人又菜又蠢,骂他是个笨蛋…甚至恨对方,但绝对不能说——如果我当时等你就好了。”
Hey!就这样,赤井站直身体,从抱着零改成拉住他的手。微妙的身高差里,赤井垂下眼睛,彻底被逗笑。他抗议道。
“我要是躺在那,可不想听见又菜又蠢这个形容。”
降谷零也放松下来。他挑起眉。那你希望我怎么形容。除了这个怎么都好。你死了也要求那么多吗。这哪里要求多了。难道我们彼此不该为对方保留客观评价的权利吗——
于是,平时的对话就这么回来了,对话的最后,零哼了一声,赤井吻了吻他的头发。
“这很强人所难。”他轻轻笑着。我没法对你保持客观。
“你还会有说不出口的事吗?”
当然。赤井回答:“你是我的男朋友。”
降谷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重新贴回赤井的肩头。
那太糟糕了,偏爱是客观的天敌。他面不改色道:“你有天敌了。”
赤井满意地点点头。那怎么办呢。他说:“我永远都改不了了。”降谷零再次懒懒哼了一声。
这也是一种偏颇的认识。他说。没有不能改的事。
赤井拉过他的手,直到降谷零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零君。他认真地看过去。你想告诉我什么都好——
“我只是希望,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能告诉我自己未来过得很好。”
他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会这样做吗?
降谷零的呼吸微微一滞。当然。他低声许诺。
“组织被铲除了,正如我们两个人一直期盼的那样。如果,我是说如果。”零吸了一口气:“我们中间有谁没能回来,活着的人要负责说一些后来发生的事,那些好的,另一个人没来得及见到的事。”
赤井握住零的手,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他艰难地回答。零继续说道。
“还有,活下来的人,必须每年都去探望另一个人,每一年都去。不过这些年机票涨价太多,我会威胁你明年不来了。”
这次赤井笑出了声。他再次抗议,掐了一下零的腰。降谷零笑着去躲,赤井搂得更紧,直到零的脸贴在赤井的心口。那里温暖,有力,轻声细语。
你可以早点离开,但我会多呆一点时间。零将脸埋在赤井胸口。“我也许会坐到天黑,离开的时候,我会放下烟,在墓碑上泼水。然后悄悄告诉你。”
“这些年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可是没有你在,它们也没那么又去了。所以——“
他低下头,不想让赤井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刚才说得都是骗你的,我又怎么会不来看你。
舰体猛的一歪,什么东西也跟着倾斜了。赤井闭上眼,耳边是零的气息,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发抖。他握紧降谷零的手,零也用力控制着自己的喉咙。嗓子有些发紧,试了两次,他才找回声音。
“我会一直来,直到所有人都忘了你。直到我老了,直到某一天,我会告诉你,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来了,不是骗你,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再乘坐跨国飞机了。但我想,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你,在另一个世界。请你一定要在那里等我,等等我,找到我。因为——”
他再也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我很在乎你,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在乎。只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这么短,有很多话,我一直没能来得及告诉你。所以。”
我们一定都要平安回来。
*
窗外开始下大雨。
很久以前,完全相同的雨中。在他们还是莱伊与波本的时候。
他们乘着电车,看到城市被托在高架桥上。电车顶被踩得叮当作响,城市在脚底下跑,风贴着铁皮,雨粒一颗一颗钉在窗户上。只要一抬头,灯光从身旁一格一格透进来。
波本坐在最前面,侧着身。只要向外一点,整个人就掉进夜色。莱伊坐在后面几排,离得很远,手里有烟。每压过一截轨缝,铁皮就轻轻一颤,晃得整座城市都在脚下抖,晃得金色的背影也跟着一起倾斜。
莱伊伸出手。金色在空气里撕开一道极窄的口子,不大不小,一半是昂贵布料,一半是暖色的人,刚好容得下一双眼睛,多看一眼也没关系。于是,所有的,压得好好的东西,连同心脏一起,被那一小块空白吸了进去。
手臂上突然透不过气,赤井回过神来。
他们还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偶尔对视一下,再看着彼此笑起来,重新低下头。舱壁边,降谷零正把固定带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
最后那一下勒得有点紧。
“几点了。”
赤井的声音微不可闻,其实他并不想知道现在是几点。降谷零回答。
“还有十分钟。”
“你不过去没事吗。”
降谷零的手停了一下。“集合前再去。”他回答。
赤井笑笑。其他的,他没有说出口。
叮的一声,紧接着是连续好几个啰嗦的提示音。赤井下意识的肌肉紧绷,但在触碰到什么的前一秒,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私人手机。固定带还差最后几圈,扣环的角度有些别扭,降谷零试了试,怎么都没有弄好。但这不是原因。
再多的时间也是不够的。他玩笑起来:“催你的人来了。”
赤井也笑了笑。他接过零手里最后一截固定带。我来吧。他说:“帮我看一下信息好吗?”
降谷零坐直身体。舱里灯光不多,手机的白光反而干净。
赤井缠好固定带,又低头检查了扣环和腕关节的活动度。他没有再说话,如果可以,他需要把时间掰碎,把降谷零在身边的触觉,填满每一个细胞,让自己记住。舱壁轻轻震着,可是,不知从哪一刻起,一切显得过于安静了。他这才意识到,时间并没有停下来,只是降谷零已经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太久。
他抬起头,发现零的眼睛始终停在同一块地方,像是要把自己也固定在那,生怕一抬头,就有什么藏不住。
赤井急忙走了过来。“…怎么了?”
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脖颈陷进去的地方,吞咽的喉咙旁,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在极速跳着。
他低下头,希望降谷零能与自己对视。“真催我了?”
舰体刚好在这时剧烈一晃。没有。降谷零小声回答。
他突然抬起头,奇异的,流动的目光,迎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在这个全世界只有他们的地方。
园子小姐发了几个图片。零说。
“她问你,这三个戒指的款式如何。”
四周、脚下,骤然透明一片。平静被针挑破,赤井也被那根针扎了一下地愣住,但很快,他开始假装没听见一般,低下头,徒劳的,去拽早就缠好的固定带尾端。屋内是扑面而来的,俗世的幸福,正在四处逃窜,在这个压抑的仓库里。似乎是看到了这个故意掩饰的表情,就在赤井动作僵硬的时候,零干脆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硬生生贴着赤井的鼻尖,他把手机屏幕举在那里晃了晃。
园子还问你——几乎是故意的,零继续大声朗读:“戒指尺寸你知不知道。”
赤井没有躲。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屏幕上的戒指。屏幕一直贴着他的脸乱晃,不怀好意的镜子一样,一会是方寸大的冷光,一会是降谷零坏笑的脸。白光,人影,白光,人影,他就这样隔着晕眩,看着零在乱晃的光里得逞。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该如何形容。他有一颗在口袋里被焐化了的酥糖,黏黏糊糊,粘坏了衣服,也舍不得擦,然后,他在冰天雪地里猛灌下一口烈酒,温暖了身体,又灼烧喉咙。一切的一切,把他的心踏软,软的一塌糊涂,他心甘情愿地陷进去,再也逃不出来。于是他在那片晃动的白光里,精准地,一把抓住拿着手机的手。
啪。
画面定住了。
两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着。没有急着解释什么,一张张的,赤井开始点开戒指照片。
“我不知道,我需要量一下。”他拉过零的左手。
似乎是怕自己没说清楚,他又捏了捏零的无名指。
“这里的。”
降谷零愣住。
这是给他的戒指。尽管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可就在那个瞬间,手指被触碰的时刻。零的身体一脚踩空楼梯,心猛地往上一跳,悬在半空,然后,自由坠落。一时间,他的脑中想到了很多种回答,可是那些话争先恐后的,讽刺也好,得意也罢,全部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觉得自己沉默了很久,大概也就是五六秒。明知时间也同样涌流在其他场所,可这种停顿对于两个人已经足够长——
“我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走了。”零说。
“足够了。”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眩晕。降谷零的心扑扑跳着。他看到赤井望向自己的视线从平视一点点变成仰视,缓慢又深不见底的,让人溺水的眼睛,把一秒钟无限拉长。
赤井拉住他的左手,单膝落下。
“零君。”
“等一下——”降谷零急忙打断,你先等等。他说:“你不会打算就用一张照片求婚吧。”
“这肯定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那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你现在口袋里装着测戒指大小的软尺,准备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拿出来量一下吗?”
“这个主意不错。”赤井露出微笑:“但我想,这件事情不一定需要戒指才成立。等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去店里试会更方便。”
降谷零看着他。他躲进在自己都不知道的,但早已准备周全的时间缝隙里。可不论感觉多么拥挤,时间的缝隙却极其吻合。那是一种湿漉漉的、没轻没重的快乐。又疼,又美,细密的,钻进他的心脏里。零轻声道。
“我记得我们上一个话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
“的确。所以,零君。无论贫穷与富有,无论疾病与死亡。”
赤井抬起头。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船开始减速,可是惯常的震动并没有立刻停下,细水长流般,一下又一下,透过钢板传到膝盖、指尖,最后缓慢地落在零的胸口。赤井拉着他,好像把他整个人的重心都轻轻拽住了。他凝视着面前的人,绿色的眼睛,还有睫毛上聚成的那一小片会动的阴影。
没有人会用婚礼誓词来求婚。
这些话原本应当出现在鲜花,教堂,市政厅,奢华的酒店里。在掌声里对彼此许诺,许诺从此会幸福,会共度难关,相爱的台词总是这样写得。可是他们的约定写在枪膛里,写在过去的每一刻时间轴上。贫穷与富有,疾病与死亡他们已经见过,于是在这一刻,婚姻显得迟到又奢侈。唯一还没有被明说的,只剩下他和他,两个人。
——如果活下去,就在一起,如果死在这里,也在一起。永远是种夸张的修辞,只是他们愿意承认世界的无常,然后向未来承诺。
至少,到今天为止,他们都是这样相爱的。
“零君?”
赤井轻声唤道。
降谷零笑起来。沉默的几秒,早就说出口的答案。他拉起赤井。
“如果行动完你不在医院昏迷。我们可以周五一起去买。”
“买完去吃饭,在那里你再求一次婚。然后。”
赤井的眼睛闪了闪。他站起身,光在他睫毛上跳动。降谷零继续说道。
帮我把戒指带上。
窗外,岛的轮廓显示出来。照射进来的,玛瑙般的灯光。在最后的十分钟里,这是他们能向爱情讨要的全部。赤井秀一搂过面前的人,零在他的怀里仰着头。
“闭眼。”赤井说。
“干什么?”
“吻你。”
TBC
碎碎念:
别担心啊,本文绝对HE。
除了让降谷零在这个连载里生出孩子,我什么都能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