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谁都没能逃出去——”
官员的话戛然而止。
它的嘴还维持着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口型,但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咙里。它怔愣了一瞬,眼珠一点一点往下瞟,与此同时,萧明灿猛地抽出斧柄,官员那最后一点话音随着血从颈部伤口小股涌出。
它踉跄后退,肩膀被后来的怪物给撞了下,又因重心不稳往下栽。它摔在泥地里,想要起身,却因流血过多又失力倒了下去。
“教训……痛苦……”
它如同被冲上岸的鱼一样张着嘴,半张脸陷进泥里,雨混着血往口鼻里渗,眼珠却还在不停转动,手脚也跟着抽搐,仿佛还在追萧明灿,但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冰冷的土。
“死亡……”
官员微弱的话音被风掩盖,又颤颤巍巍地回到耳边,同伴的声音从它头上传来,与它口中的话渐渐重合。薄雾浮动,那声音越来越大,犹如铺天盖地往下砸的雨。它在同伴摇晃行进的脚步间碰到了什么,紧接着高兴地大喊起来,仿佛抓到了萧明灿的衣角。
“自那之后……我们……吸取了教训……”
官员兴奋地张开嘴,“教训……教训……教……”
它的声音却越来越小。一阵寒风吹过,雨灌进它的嘴里,它在闷弱呛咳间盯着紧攥在手里的一截衣摆,那衣料湿哒哒地蹚在泥里,又被一脚踩过。它吃力地仰起头。
“学习……”
薄雾轻轻抖动。官员了无生气的眼睛透过雨幕望着队伍后的几个同伴,它们步调缓慢,其中最后面的同伴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挂在靴底的一小截衣摆,它手上还拎着个脑袋,那脑袋因它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在暗淡的天光下缓缓转向官员。
那是一张被水泡得惨白的脸。
萧明灿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熟悉面前这张脸。她还记得他在石屋里看向那面血字墙时的表情。
能被选进押送队伍里的侍卫不说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顶尖高手,也是皇城里办过命案替大臣挡过刺杀的精锐,他们不是那种一碰到怪事就紧张惊慌的草包。但再如何有心智坚定,也难以承受这种超出认知的危险,那是一种未知的恐惧,失败的代价比死亡更可怕。
所以,他当时的表情和那些官员、侍卫一样,但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听着身边人强压不安却难免声调颤抖的猜测,轻握着腰间那包着平安符的香囊。
血滴在了香囊上。
侍卫摇晃了下,被砸得微仰的脸望着天,额角的伤口又深了些,四五道血流迅速滑过它苍白的脸,跟着雨往下落。头顶枯枝抖动,它又猛地低头,看向腰侧的佩剑。
萧明灿解开那把挂在腰侧的刀鞘,顺势抬臂架住再次砍来的断刀,雨珠迸溅间,她看到侍卫的眼珠缓缓下转,鲜血在那张白脸上显得格外刺目,这让她眼皮莫名一跳,紧接着,侍卫后退半步,嘴唇微动,在周围含糊不清的呓语里发出一声喊叫,萧明灿来不及多想其他,刀鞘已经抬了起来。
那力道震得她手臂刺痛,刀鞘险些脱手。她急退数步,侍卫紧随而至,她仰身躲开断刀,才发现它腰间的香囊方才被刀鞘给勾开了,掉在了不远处的泥地里。
那侍卫不停说着“还给我”,断刀疯狂砍过来,萧明灿连退数步,大雨将周遭所有声音扭曲成了刺耳又模糊的尖啸声,她瞥了眼侧方的枯树,在侍卫下一次砍剁时侧身躲开,丢掉斧柄,抓向举着木棍冲出的侍从,挡在自己身前。
“兰曾跟我说……”周围怪物呢喃般地道:“成长……是痛苦的。”
身前怪物发出痛苦的尖叫。
萧明灿狠力往前推,但侍卫像着了魔似的不断挥刀,就像在砍一块挡路的门板。雨往下浇,萧明灿眼前却是一片暗红,她有些分不清手上到底是水还是血,她绞紧怪物的衣领,直到那断刀卡进了骨头里,她才甩开怪物,同时握紧刀鞘,抡向侍卫的脑袋。
血很快盖过了它大半的面容,就像石屋里裹缠在每个人身上的阴影,让它脸上的五官也跟着变得模糊。但萧明灿依然能从那双眼里看到它流露出的神情,亦如昨夜。
痛苦,担忧,迷茫,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因绝望而生出的愤怒。那些情绪在石屋中时只是潜藏在每个人强装镇定的外表下,如今——
鲜血从伤口涌出,面具似的盖过了侍卫大半面容。她在侍卫因重击而恍惚时再次下砸,那侍卫摇晃着后退,倒下时身后露出的不是枯树,而是更多在雾中耸动的身影。
萧明灿擦掉流到眼角的血,下意识退了几步。狂风从林中穿过,上方枯枝在这哭号似的呼啸中掉了下来,如同一只垂死的野兽般横在她与怪物之间,朝天的树枝随风轻颤了几下。那些怪物的脚步一顿,犹如诅咒般低声说道:
“那几艘船沉之后……我们记住了这个教训……那夜……我们虽上了那艘船,在床上睡了个好觉,也找到了很多新的……同伴,家人,但……即便那里很舒适……我们也不会久留,天亮之前……我们就会离开。所以,我们这一次没有再失去同伴。但……但这些还不够……”
萧明灿看向四周,在后退时踩住尸体,拔出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