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迪奈特小姐?您现在应该在休息。”
“查尔斯,别过去!”
“你们真是把这里搞得一团糟。”迪奈特喃喃道,却是根本看也没看地上的书堆一眼。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之后一定照价赔偿。但现在结界没有解除,您最好和家人们待在安全的地方。”
阿比盖尔铁了心要挡住我,这真暖心,但我俩就以一种提防的姿态与迪奈特对峙了。哎,这家族未来注定要把我们记入永久黑名单。
事实比记入黑名单严重多了:
迪奈特咬紧牙关抵在门口,一把袖珍手枪竟然被她双手举起,枪口的目标是……我?
“安全的地方?我弟弟在自己家死了、失踪了、不见了!哪里有安全的地方?!”悲痛欲绝的姐姐嘶吼。
“我完全理解,”其实不太理解,“您为何用枪指我?”
“你干的!”她哆嗦得厉害,“是……其实是你杀了哈曼!”
“活疯子,”阿比盖尔反而放松地笑了,“一个小时前你还恨不得杀了那个吓呆的男仆。”
“Elle ne l'a pas fait……”枪手胡乱嘀咕着什么,又朝我抬了抬枪口,“是你……你威胁过要杀他,你说过!你以为能随便吓唬我们家的人?!露易丝姑妈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阿比盖尔不笑了,她惊讶得像是听到蛞蝓宣布殖民地球。
等等,确有其事!但想到当时的场景,我放弃了辩解:“……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真的威胁过哈曼?哇哦哦,你?”阿比盖尔兴奋地捂嘴,“确实,你是魔法师啊!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污蔑……”
“让我猜猜,分身?隐身术?隔山打牛?替身攻击?”她甚至瞎说些压根不存在的法术名,如果有个火把在这里她一定把我给点了。
砰!
迪奈特开枪了。第一枚子弹仁慈地打向天花板,她咆哮:“少耍我!”第二枚即将出膛的子弹失去准头,不知对准我还是狼。这一次真的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我是她,也很想把我俩毙了。
尽管我有六成把握捕捉并改变子弹的轨道,但子弹还是不出膛为好——也许是枪响引人注目,书房外出现第四个人:“迪奈特,住手!”
露易丝·贝里安。可怜的管家夫人一连遭受如此多的打击,发丝凌乱,嗓子哑得不像话,但仍然冲在事件的最前线。
“别过来!”枪手迪奈特濒临失控,面对慈爱的夫人还是紧握手枪。她抵在墙面不断后退,一副走投无路的混乱神态。
阿比盖尔悄悄绕向一旁的书架,在阴影中隐没。
“迪奈特,我亲爱的,放下枪,你不该握住那种东西……”露易丝展开双臂向她靠近。
“哈曼死了。”两行眼泪这时才从迪奈特眼眶喷涌而出。
“不,他不见了,我们还在找他……我们能找到他的!”露易丝几乎是哀求地看了我一眼,“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你什么也不知道,露易丝·贝里安!”迪奈特终于退到了墙角,哆嗦的手抬高哆嗦的枪口,不知谁是下一个目标,“这是诅咒,这就是诅咒!每个贝尔纳尔都活不过50岁,每个贝尔纳尔都冷血又嗜血,每个贝尔纳尔都病态又罪恶……”
“不是这样,我看着你们长大,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很好的孩子!”
“每一代贝尔纳尔,都会有人自杀。”
枪口调转方向,竟抵在太阳穴,迪奈特爆出一阵战栗的狂笑:
“孽种,孽种,我根本不该出生,这一代就轮到我去死,赶紧结束吧!”
空气灼热。枪响了。
紧随枪响的是——叮叮哐哐,弹壳在地上滚落。迪奈特瞪大眼睛,炽热的子弹擦着她的头皮射进天花板,她的手腕被忽然冒出的阿比盖尔紧紧擒住。
“还真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后者努努嘴,“看看你的Tata多伤心啊。”
“是Tante……”
露易丝·贝里安扑到迪奈特跟前,夺过她的手枪狠狠甩向远处。脱力的迪奈特在她的怀抱中跪坐下去,她们额头相抵,眼泪交织。
“我、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情,我的宝贝……第一件事,你知道为什么阿苏拉以前让你们都喊我姑妈吗?”
“因为你在庄园里照顾我们好多年,就像我们的亲人一样。我们都爱你……”
“不,这不是全部原因。因为我就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我的母亲,她叫戈德琳·德·贝尔纳尔,她在战争爆发前脱离了家族,改名换姓……”
“怎么会?”
“是的!她是我的亲生母亲……过了好多好多年,你出生后没多久,你的母亲……阿苏拉找到我,将我带回庄园作为你们的管家。就是这样!我也是贝尔纳尔的一员,我60岁,60岁了!没有诅咒,你也会活得长长久久,没有诅咒……”
“我不信!那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为什么总要瞒着?!”
“第二件、第二件事……”
露易丝·贝里安捧起迪奈特悲痛的脸,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你杜尔茜姨妈一眼能看出谁是大明星……她、你、你名字的含义是‘快乐’,没有罪孽,没有,没有……你是在祝福中降生的!”
阿比盖尔挑着眉毛,压根听不懂两人又哭又笑的异国对话。
打断这样的场面堪称罪恶,于是我来到狼女身边:“麻烦你守着她们,别让迪奈特再做傻事,我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嗯?”
“某种变故让她迅速放弃了对埃德蒙的怀疑,太奇怪了……我去探探情况。”
“头都大了,”阿比盖尔长叹道,“书房的门道还没摸清楚呢……去吧你。”
大厅里,庄园的仆人云集,不安地交头接耳。只有少数人敢跟随校长踏出大门去往户外,在迷乱的天幕下寻找结界的线索。
我经过他们,绕开哈曼留下的血迹,登上二楼。离我和阿比盖尔的客房不远,隔着一段距离一扇门赫然洞开着。不祥的预感驱使我加快脚步。
与楼下与室外相比,这里安静到不祥。
柔软的地毯殷切地承接每一次迈步。
坏预感像坏天气一样总会应验。我登上阶梯,视线一转:
这座庄园现在的主人——吕克公爵虚弱地瘫倒在客房门口,手杖摔在一边,四肢还保持着往前爬行的姿势。
“吕克先生!”我快步上前连忙搀扶起他。没有外伤,但他脸色发白,显然有头晕昏厥的症状。昏迷咒?
吕克扯着嗓子:“……阻止她!”
阻止谁?第一个猜想是迪奈特。然而敞开的客房里空无一人,不见“埃德蒙”的身影;激动的吕克却将手指向禁忌的三楼:
“不、不是仆人、帕、我的女儿帕斯卡——她上楼了,她要杀了老亚历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