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高阶之上,远远地走下一人,那人一席苍青素衣,脊背如青竹般挺直,墨黑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只着一支碧色素簪缀在发间——是慕容越。
宋晋言见到熟人,向前行了几步,拱手行了个礼,一副和颜悦色地笑着说道:“许久不见,慕容公子,此次原是你替慕容家主前来觐见陛下。”
慕容越眼尖,也远远望见了宋晋言,快了几步从石阶上行了下来,闻见宋晋言的话,眉眼间一闪而过几分宋晋言看不懂的难明神色,又或是宋晋言看岔了眼,总之再定睛一看,慕容越又是往日那副凛然正直的模样:
“家主有急事,在下作为小辈为家主分忧,亦是分内之事。”
宋晋言正想说些什么,景文帝身边的近侍和荣公公便出来传召宋晋言觐见,宋晋言闻言,拱手朝慕容越稍一欠身,唇边噙着笑意道:“陛下传召,日后有时间,宋晋言定再设宴请慕容公子到府上一叙。”
慕容越顺着宋晋言的视线,望向高阶之上那紧闭的宫门,感同身受地叹了一口气,轻声回道:“无妨,陛下传召要紧,宋家主先应召去罢,叙话之事,有的是时间。”
“如此,便就此别过了。”
侍立在宫门之外的内侍们,见宋晋言拾阶而上,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宫门,在宋晋言踏入殿内之前,蓦地察觉有人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扯了一下自己的腕骨,宋晋言敛目顺势望去,原是和荣,只见和荣在重重纱幔之间,望了自己一眼,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宋晋言望着和荣眼底的神色,瞬地明了,心下便有了计较,掩映在厚重宫门下的面容勾唇一笑,稍一颔首,示意和荣放心。
景文帝还是那副老样子,面容瘦削苍白,眉眼间是掩不下去的骄矜和戾气,是身为高位者睥睨苍生的模样。
见宋晋言在高阶之下谨守礼节,请安行礼,景文帝慢条斯理地抬手拿起置在一旁的茶盏,吹了吹浮在茶面的碎沫,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宋家主倒是比舍弟知礼节,懂进退。”
见他提起宋浅言,宋晋言微微垂下的面容眉梢一挑,再抬起头时,还是那副笑意里挑不出错处的面容:“舍弟行事虽是怪了些,但他为陛下办事却是一心一意。”
“浅言为朕办了不少事,朕自是知晓,在监察百家的事上,浅言劳了不少心力。”
景文帝似是很懂如何戳人心窝子,满意地瞧着宋晋言因这话而白了一瞬的神色,撑着额角,继续笑着说道:“你们宋氏兄弟二人都是有能力的人,莫要离了心才好。”
宋晋言面上不显,眼底一闪而过的都是隔着高阶、从而看得不分明的阴翳之色,他自是听明白了帝皇的言下之意:你弟弟为我做事,你可别因此心生怨愤,背着朝廷动些不该动的心思。
宋晋言不知景文帝知晓了多少,或是猜测到多少,就凭他如今能好好立于殿下,与殿上之人虚与委蛇,而不是直接锒铛入狱,便知这帝皇亦只是在试探自己。
宋晋言将所有思绪敛在低垂的眉眼间,看起来是恭谨极了的别无二心,只见他俯首一拜,额前枕在交叠的双手之上,一派问心无论的坦荡道:“我们宋氏,自是上下一心,担君之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明面上的话,说得和他弟弟一般好听。”
宋晋言退下后,景文帝随手捻起一枚棋子,好整以暇地用指尖摩挲着,似是察觉到什么,对着身后的阴影处继续说道:“你说是吧,先生。”
去而复返的魔君抬手拂起层叠的垂幔,从后头闲庭散步般地踱步而出,望着蜿蜒似是看不见尽头的冗长宫道,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只见月东楼捻了捻指尖,似笑非笑地说道:“他们这些修仙世家,不都是面上一套,心里又是一套么。”
虞渊,邺莲城。
待顾珩和宋浅言循着浓重的魔息,朝魔息的来处掠去时,谢廷相和风昀宿着的那个院子,早就被一些拼合得奇形怪状的“小孩”围得水泄不通。
——不,这些东西连小孩都称不上,院子里挤作一堆的,都是小藏映在镜子里不同侧面的面容,不同角度的面容硬是挤在一个脖子上,直把人看得毛悚骨然。
谢廷相和风昀自是被眼前的吊诡之象惊得面色苍白,却因不止这堆奇形怪状的小孩之中,哪个才是真正的小藏,错手杀了小魔头事小,将主人家的小孩给弄没了那可才是大事。
因此二人投鼠忌器,将这堆龇着牙喊饿的小孩打晕了在地,却一直不敢下死手。
“哥哥......我好饿啊......”
“哥哥,你好香,闻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桀桀怪语直将人喊到头皮发麻,打晕了一批,月影之下,又生出了一批,源源不断地密密麻麻涌出,歪头斜面的,几欲令人作呕。
谢廷相和风昀且战且退,几乎要被这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魔物逼退至墙角。
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谢廷相卒然回头,望见不知何时落在了房檐之上的顾珩和宋浅言,惨声喊道:“快......你们快来,这群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