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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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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山抬步往屋外走去,平静的声音中带着莫大的威胁。屋内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无妨,各位尽力便好……”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顾若雪终于转过身来,颤抖的手掌抚摸着高耸的肚子。目光轻垂,触及到身下被血浸湿的襦裙,泪水不自觉地从眼角划落。

蕊心见状抹了把泪,连忙蹲在床边紧紧握着顾若雪的手。“小姐放心,您和孩子吉人自有天相,都会平安的。”

身边的侍女们也连忙点头附和。

大夫和稳婆对视了一眼,都暗自叹了口气。

“把门关上吧。”老大夫拿出银针,同时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

李长山站在门口紧紧盯着屋内紧闭的大门,握在身后的双手青筋凸起,昭示着主人不安的内心。

“啊!”

不过一刻钟,屋内便传来一声哀嚎。

是阿雪!

李长山的顿时慌乱起来,他下意识地上前推门,却发现这门被从屋内牢牢锁住。

“阿雪!!”李长山耳朵贴近紧闭的门,方才传来的顾若雪的哀嚎已经变成了痛苦而可怜的呻吟,一声声地传到门外,像一把把利刃凌迟着李长山的心。

“把门给本王打开!”李长山顿时害怕起来,眼里带着明显的血丝,好像回到了年幼时看到母妃怀着孩子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他使劲地拍了拍门,正欲抬脚将门踹开。便听到从屋内传来的声音。

“李长山”

是顾若雪的声音,李长山顿时停下了动作,颤抖的手扶着门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雪,我在。”开口之后,李长山不禁惊讶于自己发颤的声音。

屋内的顾若雪脸上早已被汗水浸湿,从前秀丽整洁的乌发此时也胡乱地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顾若雪睁大眼睛望着床幔,腹部传来的一阵阵的疼痛像短刃在里面肆意搅动。她只能依靠着手指紧紧抓着被褥才能逼迫自己清醒下来。

“李长山”身体的疼痛让顾若雪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她不禁哽咽道:“你到底有没有将我当成你的夫人?从前在王府,在京郊别庄,在边境,你对我可有真心?”

顾若雪艰难的哽咽声传到李长山耳边,向来温和稳重的男人此时已经急红了双眼。

“阿雪,我李长山对天起誓!自你嫁于我为妻,我待你时时刻刻真心,此心天地可鉴!”

李长山紧贴着门,坚定的话语一字一句地传进屋内。

顾若雪听着他的声音,眼眶的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腹中又一阵刺痛传来,她顿时发出一声难以忍耐的疾呼,牵扯住门外人的心弦。

“阿雪,你信我!”李长山的语气顿时慌乱起来。顾若雪忍受着身体的变化,紧紧咬住下唇。

“那你、可曾骗过我?”她仰起头,修长的脖颈上凸显出骇人的青筋,昭示着她备受煎熬的身心。

门外顿时寂静,李长山贴在门上的手掌逐渐垂下握成拳,猩红的眼中藏着无法言说的挣扎。

“你还,记得咱们婚后的那次宫宴吗?”顾若雪艰难地喘息着,痛苦而又细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你说你并不认识孙听琴……”

“我与她无冤无仇,她却几次三番想要我和孩子的性命,可是与你有关?”顾若雪一想起自己的孩子因此而有性命之忧,好似生出了莫名的力气。她颤抖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

“你曾与我说当初在宫中将你从自裁边缘拉回的是不知名的宫女?为何要隐瞒真相?你若与她有旧情随便可以跟我坦白,你跟她之间的纠葛也只管自己解决,何苦要我和我未出世的孩子替你承受这些?!”

顾若雪手掌抚着肚子,感受未出世孩子的挣扎和生育的痛苦。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裳绣着的荷叶,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你说话啊?为何要骗我?”

“你又是何时回的京城?”桩桩件件加在一起,顾若雪只觉得自己彷佛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门外依旧安静,像是不曾有人存在。

李长山满脸悲切地站在外面,被顾若雪一连串的质问定住了身体。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任何理由反驳屋内人的话。

悲痛的情绪此时已经转化成无奈的苦笑,心中如针扎一般的痛随着血液传递到腹部。一股强烈的绞痛袭来,顾若雪顿时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痛苦的呻吟和哀鸣从喉中无力地传出来。

她只能试图紧缩起身子,缓解腹中的疼痛。

跪坐在床榻上为她接生的稳婆见状连忙拽着她的腿制止她下一步的动作。

“夫人万万不可,这样会伤害到你腹中的孩子!”

稳婆一边说着一边又命另一名侍女稳住顾若雪的身体。

“疼……”稳婆的声音传到顾若雪的耳朵里,她只好松下力道,任由腹中的疼痛搅动着。

“夫人,切莫分心。”老大夫将银针扎入她虎口处的合谷穴,往门外看了看,意有所指地放大声音道:“夫人已有难产的迹象,接下来几个时辰恐怕更难熬。多留些力气,万不可再忧心其他的事情了。”

方才的疼痛劲还未过去,顾若雪听了这话两眼空洞,泪水并着汗水流入颈处,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开始消散。

老大夫见她并无反应,只得默默叹声气。低声道:“本就有难产的迹象,若是产妇心绪低落,再加上力气不够恐怕……”

“小姐,您要振作起来!”蕊心闻言加重了握紧顾若雪手腕的力度,不禁哭出声来,“您想想肚子里的孩子,您那么期待他出生!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夫人,您再使些力气!”稳婆看着她身下的景象,焦虑地劝道,“您越是使不上来劲,孩子就越危险!”

蕊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无力的面容,忍不住抽噎道:“小姐您就算不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想想老爷和夫人啊”

阿爹,阿娘?

顾若雪手指动了动,面上有了一丝生气。

蕊心见状,连忙继续颤声道:“我今日回了咱们顾府,也见到了老爷”

“阿爹他,可还好?”方才孙听琴的言语还萦绕在顾若雪耳边,她硬生生使了些力气,哽咽地问道。

“老爷他,他很好!”蕊心忙道:“方才孙娘子的话小姐您不可全信,老爷的腿是有些跛,但并非她所说的一只腿残废不能动。”

蕊心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让自家小姐再生出些力气,已经开始半真半假地与她说起今日所见。

“我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方见到秦叔搀扶着老爷出门。我本想远远望一眼就走,但见到老爷行动不便就大着胆子上前。”

“你与父亲说话了?”顾若雪艰难地转过头来,方才空洞的眼色顿时有了一丝色彩。

蕊心郑重地点了点头,“老爷得知您回京兴奋不已,他说他这半年未曾见到您,日夜思虑。如今您平安回来,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老爷还说,京城人多眼杂,他因着太子的事不方便来看望您。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您大约已经诞下孩子,到时候他把夫人接过来一起来看望您和孩子。”

顾若雪闻言泪水不住地往下流,父亲母亲还在担忧她。父亲母亲也只有她了。当初兄长含冤而死,对二老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打击,她不能让阿爹和阿娘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了!

“好!”顾若雪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转向几名侍女。轻声道:“灵芝,我有些饿了,可以给我煮些粥吗?”

“好好好,夫人您稍等!”屋内的几人见顾若雪情绪好转,纷纷激动不已。灵芝得到老大夫的授意后连忙快步走出房门。

屋内顾若雪的情绪变化李长山听得一清二楚。她的痛苦呻吟、意志消沉让李长山慌乱又无措,而后又听到顾若雪因顾相和顾夫人而重新振作,李长山不由得感到既庆幸,又复杂。

恰好灵芝带着一个侍女推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神色莫测的李长山,连忙行了个礼。见李长山并未有其他吩咐,又匆匆离去。

李长山在门关上的一瞬从缝隙中远远地望向被几人遮挡着的人儿,只堪堪略见她汗湿的苍白侧颜。

他紧抿着双唇,两侧的手掌握成拳,而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往院外走去。走到院外侧门的几名护卫身旁低声吩咐了什么,只见两人垂头应声从侧门快步离开。

日头慢慢升上空中最高点,距离灵芝将粥食送到屋内已经一个多时辰。

本以为顾若雪用过饭后有了力气便会好起来,可没想到,屋内仍旧传来她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李长山心急如焚,只能紧紧盯着紧闭的门窗,额角也滲出了不易察觉的汗珠。

屋内的大夫也记得在原地踱步好几圈,针已经下去多时,宫口开得仍旧是很慢。再加上胎儿的位置不对,他也只能干着急,不住地看着大汗淋漓的稳婆。

“怎么样,可曾推过来些?”

稳婆双手在顾若雪的肚子上动作着,抽出空隙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一样满脸焦急地摇了摇头:“不行啊,我已经使出了各种手法技巧!或许是还未到生产时间,只喝了催产药,实际胎儿很难顺着我的手法移动位置。”

蕊心听着两人的交谈,又看了看被折磨得快丢了半条命的小姐,更加焦急。

“那怎么办呀!难道只让我家小姐强忍着这非人的痛苦吗?”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又紧攥着顾若雪的手腕心疼不已。

顾若雪艰难地呼吸着,控制不出的痛吟从唇边泄出,好像是溺水的人在极力地自救。稳婆叹了口气:“若是没有方才那一撞,这胎位或许还能正过来,可如今我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她望向大夫,犹豫道:“如今这几个时辰过去了,宫口还未完全开,胎位正不过来。你我二人也算是使上了毕生的技艺。。。夫人她怀的毕竟是皇室血脉,倒不如去请示王爷……”

蕊心的眼神在他俩只见逡巡一阵,敏锐地察觉道他们好似在商议什么。

“请示王爷什么?”

“我家小姐明明在这里,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需要让小姐先知情!”

二人见蕊心怒而起身,对视一眼后老大夫不由得叹道:“如今依着夫人的情况,不能再干耗着了。”

他怜悯地看了一眼床上被疼痛折磨得只能费力呼吸的顾若雪,继续道:“若是时间拖得太久,恐怕大人和孩子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所以……”

“所以、要去,请示李长山保哪个吗?”顾若雪细微的声音响起,她转过头来,一双水盈盈的杏眼此时充满了悲戚,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艰难的喘息声。

老大夫低垂下头,默认了她的话。

顾若雪一瞬间感到脑子眩晕,已经酸涩的眼眶顿时又蓄满了泪水。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心中的绞痛已经胜过腹中疼意。

怎么会这样?她曾经那么期待孩子出生,期待能够陪着孩子一起学步,教他说话识字,陪他成人,孩子长大的每一步她都曾在脑海中预演过几百遍……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只能活一个的选项。

顾若雪难过极了,她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措。她想像方才李长山那样对着大夫和稳婆大吼:必须要保证我们母子平安!

可是她知道这并非是自己一句话能够决定的,她也有一瞬间邪恶地想: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会知道,阿爹阿娘还在等着我的陪伴,不如……

但是那一瞬间的念头顿时被她对腹中孩子的爱冲散,顾若雪的眼中充满了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肚子,感受着孩子细微的动静。

“小姐!您想想老爷和夫人……”蕊心自幼服侍在顾若雪左右,自家小姐心中想什么她一眼便能看出。在她心中顾若雪远比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重要多了。

屋内人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令人无法听清,李长山感受到了诡异的安静。忙焦急地使劲拍了拍门。

“阿雪!阿雪你怎么样了?”他声音中又添几分威严,“你们在干什么?究竟发生了何事?!”

大夫望了眼躺在床上呆呆地望向前方的顾若雪,叹了口气,躬下身子行了个礼便转身告退。

正当李长山再次试图踹门时,紧闭的门从屋内被打开来。

“王爷!”大夫将门关上后深深鞠了一躬,面上带着一丝恐惧,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李长山察觉到他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慌乱起来。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没有声音了?”

“回王爷、”大夫俯身又抱拳道:“夫人生产的阵痛刚刚过去一波,现在还在缓着,估计下一波会更加剧烈……”

“那还不快些进去为她接生!?”李长山闻言不由得拧眉,“她究竟还要忍受多久的折磨?!”

“王爷息怒,”大夫见他满脸怒意,又将头垂得更低。

“夫人如今胎位不正,无法顺利生产。草民斗胆,请王爷定夺……”

说话,他便低着头,不敢与李长山对视。

如寒刃一般的目光落到他头上,老大夫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听到冰冷的声音响起。

“定夺什么?”

李长山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不怒自威的语气像一把刀悬挂在大夫的头上。

老大夫虽然已经年过半百,见识颇深,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性命之忧。他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正在此时,屋内又传来顾若雪痛苦的呻吟。大夫闭了闭眼,罢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否则真的要一尸两命!

“王爷!”李长山听到顾若雪的痛苦的哀鸣,正欲发作,便见大夫抬起头回道。

“如今夫人胎位不正,草民与稳婆均已用了毕生之力,胎儿仍旧不能顺利生产出来。”大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按照如今的情况,恐怕只能保其一,所以还望王爷定夺!”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李长山的双拳握得吱吱作响。

“本王说了,要他们母子平安!”

“王爷!”大夫只能不断地叩头无奈道:“就算您要了草民一家人的性命,草民也无法保证夫人和孩子都顺利生下啊!”

他不住地磕头,嘴里继续道:“还请王爷早些定夺,草民才能继续进去助产。”他抬起磕破的额头,看着李长山,满眼的无奈,“若是,若是,耽误了时间……恐怕一个都……”

李长山锐利的眼神如寒刀般射过去,将他的话语封在口中。

顾若雪痛苦的呻吟一声比一声凄厉,彷佛只剩下一口气在支撑着。李长山转过头望着紧闭的房门,蓦地泄了力气。

自良妃去世后,十一年来他再也没有像今天这般无助过。对内他能与五皇子周旋,可以在自己的父皇眼皮子底下将自己的势力安插在朝堂之中,也有能力与太子博弈,从未落过下风;对外他可统领三军,杀伐果断,遏制蛮夷。

可此刻,他却像个孩子般无措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尽是方才顾若雪眼中的失望。她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李长山嘴唇抽动,若是母子平安,或许阿雪还能看在刚出生的孩子面上与他重修旧好。

老大夫垂着头,感受着时间地流逝,他不敢贸然出声害怕面前盛怒中的男人迁怒于自己,却又十分焦虑,额上已经冒出了汗水。

“我要夫人平安无事。”

长久地沉默后,李长山的声音终于响起。

老大夫松了口气,磕了几个头连忙应好,而后起身准备返回房间。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骚乱,有人推开院门。最前面一身红色劲装的女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长山面前,气息还未喘定便柳眉倒竖,颤声质问李长山:“阿雪如何?”

“王爷,属下把陈御医带来了!”

被楚云质问的李长山沉着一张脸,直到听见成峰的声音眸光才亮了起来。身旁的大夫也一脸惊讶地转身往院门口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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