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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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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成峰一手拽着一个背着药箱衣冠略微凌乱的中年男子快步往这里走来。

“陈御医,阿雪自有孕一直是您在照看。如今事出紧急本王才出此下策命人无论如何也要将您带来,还望您见谅!”

李长山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抱拳诚恳道。

陈御医将肩上的药箱往上提了提,没想到李长山一个王爷居然能够放低身段与自己说这些,自然是将路上的不愉快都抛之脑后。

他也连忙抱拳回应,“王爷多虑了,医者仁心,理应以病人为重。敢问王爷现如今夫人的情况如何?”

李长山闻言点了点头,给了老大夫一个示意。

老大夫见状连忙上前作揖,一面感叹太医院的御医年少有为,一面连忙将顾若雪的情况详细说与陈御医听。

当说到产妇与腹中胎儿只能保其一时,一旁的楚云顿时红了眼眶,李长山的面色也阴沉如水。

陈御医了解了情况后皱了皱眉。

“陈御医,你们太医院医术是大庆之最,阿雪和孩子不能都保住吗?”楚云哽咽道,恳求地望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回王爷,楚姑娘。夫人这种情况,微臣曾经为许昭容接生十六公主时遇到过……”

李长山闻言雾蒙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真?!许昭容和十六妹妹都活得好好的,那陈御医您一定有办法保住阿雪和孩子,对吧?”

陈御医望着李长山恳切的目光不由得讶异,帝王家居然也有如此重情之人。难怪方才五皇子千方百计阻拦,原来早已猜到了李长山的软肋。

思及此处,陈御医内心更加谨慎起来。只作揖小心回复道:“回王爷,微臣自如太医院以来,也只遇到许昭容这一例类似的情况。产妇难产各有特殊,可否先容微臣进去看看夫人的情况,再来回禀?”

李长山闻言连忙点头。

大夫见状将门打开,引着陈御医向内走去。楚云正要跟上,便被李长山伸手阻止。

“楚姑娘,稍后再进吧。本王还有一事相托。”

楚云皱了皱眉,还是停下了脚步,只担忧地望向已经被紧闭的门。

屋内顾若雪细微的呻吟声好似低了些,楚云垂眸收回目光。

“敢问王爷,阿雪为何突然动了胎气以至于难产有性命之忧?”

周围的侍卫听到楚云毫不客气地质问纷纷吸了口凉气,怎的禁卫军的小领队敢质问王爷起来?

李长山黑睫倒映在眼下,看不出眼中的情绪。许久,才闷闷出声,“此番,是我疏忽了。”

楚云见状,动了动唇,还是将犀利的言语吞下。只叹道:“罢了,你二人只见的事情,我这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希望他们母子平安吧。”

“嗯。”李长山点了点头,又道:“方才留下姑娘,是想请您接待一个人。”

“何人?”楚云闻言有些诧异,怎的恒王府的人轮到自己来接待。

还未等李长山回话,院外便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楚云皱着眉头看过去,却见何玉扶着什么人从院门口走来。一双拐杖不甚稳固地在地面上敲出几声节奏,她定睛一看,不由得惊诧。

“顾伯伯!”

楚云偏头瞪了一眼身旁露出意味不明神色的李长山,一便向着顾雍快步走去。

她从何玉手中将顾雍接过,与秦叔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顾雍往前走着。

拐杖停在院中石桌旁,顾雍费力地站定,而后抬头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

“恒王殿下”他微微俯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李长山见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沉声道:

“岳父大人”

顾雍被他这一声岳父大人叫出了不好的预感。半个时辰前恒王府侍卫急匆匆地到顾府寻他,知晓他不在府中硬是寻到了自己常去的书斋,恳切地请求自己跟他们走一趟。一路上他设想许多,以为是太子已殁,恒王和五皇子斗法要将自己这个曾经的丞相牵连进来。

可如今见面后,李长山的一声岳父大人令他疑窦丛生。聪明如他,顾雍心中只转了几个弯便意识到今日李长山将他寻来的意图。

“阿雪在何处?”方才还毕恭毕敬的顾雍想到女儿瞬间就显露出他三朝重臣的气势。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直直盯着李长山,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多年来扮猪吃老虎的皇子会将阿雪当成夺取皇权的筹码。

李长山被他眼中的怀疑和防备看得心中憋闷,却又不只该如何张口。

“咳咳。”

楚云见状也不忍起来,只得轻咳一声打破两人之胶着的状态。

“顾伯伯,您莫急。阿雪她如今……”楚云目光转向紧闭的屋子,却不由得红了眼眶。

“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雍心急如焚,又拄着拐杖准备继续往前走去。

楚云连忙拉住他的胳膊,“阿雪她只是提前动了胎气,御医和稳婆都在房间里助她生产。顾伯伯您放心,陈御医是太医院天赋最高的御医,定能保证他们母子平安!“

顾雍一双锐利的眼睛顿时变得雾蒙蒙,被楚云和秦叔小心翼翼地扶着坐在石桌前。

他一只手放在桌前紧紧攥着,声音再次响起,彷佛苍老了许多。

“阿雪的肚子还不足月,怎么就动了胎气?”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语气中尽是心疼,“恒王殿下,若非情况紧急也不会派人登门,那请您告诉老朽,我的女儿现在如何了?”

他抬眼望着李长山,眼中的怀疑和防备已经换成了悲切。

李长山面对他的质问,眼眸垂了下去。顾雍再次叹息追问,面前的人终于开口,将方才大夫的话重复。

顾雍听完沉默了一瞬,“那恒王殿下如何抉择?”

“自然是阿雪的性命更重要!”听到他的质问,李长山顿时怔住。他没想到在他人看来,自己对顾若雪的情意那么地拿不出手。

是我对阿雪不够好吗?

李长山心中憋闷更甚,夹杂着一丝烦闷。他转身看向那扇门,恨不得立刻冲进去问顾若雪是否也同他们一般觉得自己并未真心相付过?

周围又陷入一阵沉默之中。楚云内心焦急,目光在李长山和顾雍之间逡巡了片刻,而后开口道:“方才恒王殿下让我帮忙接待顾伯伯,如今顾伯伯已至。阿雪正在水深火热中,我心中担忧得很。不如我现在进去陪她,也好帮她分分心,你们便留在这儿等着吧。”

“也好”顾雍点了点头。

楚云又看向另一侧,李长山也颔首。紧接着又对顾雍道:“小婿方才贸然派人将您接来,是因为阿雪难产”他抿了抿嘴,轻咳一声,又继续道:“且丧失意志,我在屋外听到她与蕊心的交谈,知她放心不下您和岳母,才出此下策……”

李长山将话说完,迎上顾雍不善的目光,心中也顿时觉得尴尬。任谁亲口说出妻子生产自己在门外却无法让她有坚持的意志,都会觉得难堪。

可如今就是这样,认识到这一点的李长山心中更是不好受。只求顾若雪和孩子能平安,自己后面才有与她重建信任的可能。若是出了任何差错,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会像一辆偏离轨道的马车,无法再回到原来的线路。

顾雍的一声叹息将他的思绪拉回,“阿雪今日因何而动了胎气,又与恒王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老朽不想再继续追究。如今老朽就这一个女儿了,只盼望她能平安健康。”

“云丫头,你见了阿雪后,跟她说一声爹爹十分想念她,如今正在这院中等她,让她不要害怕。”顾雍望着自己那条残了的腿,轻笑一声,“就说我如今身体好得很,不必担忧。我还等着她与我一同回永州老家跟她母亲团聚呢,一家人好好地相聚。”

“哎!”楚云眼眶微红,胡乱地点了点头便快步往屋子走去。

院中又陷入一片寂静,李长山站在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身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晦暗不明。

顾雍好似忽略了他的存在,只紧紧盯着那扇门。

“顾相,大理寺的事……”

“王爷,老朽现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朝中事务早就与我无关。”他不舍地将目光转向李长山,眼眸中第一次呈现出一个老者饱经风霜的情绪。

“老朽如今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只求她余生顺遂。”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令他牵挂的地方。

李长山闻言眼皮一跳,心中不禁一震。

两人再次陷入无言之中,李长山的目光也随着顾雍一起深深看向紧闭的房门。

夕阳逐渐落下,天空中的橙黄色正慢慢地被黑压压的幕布一寸寸地侵蚀。

紧闭的房间里,床上躺着的人儿衣裳早已被汗水浸湿。她苍白的嘴唇不见一丝血色,只有断断续续的呻吟从口中泄出。

自陈御医进来已经一个时辰,精妙的针法加上小心翼翼的手法,堪堪让腹中的胎儿顺利在腹中移动到原本的位置。

只是一通下来,最受罪的是奄奄一息的母亲。楚云紧紧握着顾若雪的手,看着被疼痛折磨地没有一丝力气的顾若雪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谢天谢地,胎位终于正了过来!”那稳婆第一次见有人仅凭针灸和手法便能将胎位挪正,一时激动不已。

“胎位顺了,生产的风险便少了一分”老大夫也顺着这话点了点头。

陈御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艰险也不容小觑。”他带着怜悯的目光看向床榻上脸色苍白的顾若雪,不忍道:“夫人,胎位正了,孩子要立刻催下来,不然会有性命之忧。您,可还有力气?”

顾若雪有些迟钝地看向他们,又将目光转向楚云,气若游丝。

“父亲在外面?”

“嗯嗯”楚云连忙流着泪点头,“顾伯伯就在外面等着,让你不要害怕。”

“好。”顾若雪扯出一个微笑,好似看到了父亲和母亲还有哥哥笑着鼓励她。在他们身旁有个模糊的身影,只满含柔情地看向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眼泪顺着她玉白的鼻梁流下,顾若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将脸埋在被褥中。

“陈御医,我还有力气,继续吧。”

陈御医见状,点了点头,吩咐周围的侍女快些准备新的热水,巾帕,又让蕊心催着厨房将新的催产药快些熬好。

又是一碗催产药下去,顾若雪才开始感受到孩子从身体出来的痛苦。她本以为即便是再痛也没有力气大声喊叫,可当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时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哀嚎。

空旷的院子里顿时充满了顾若雪痛苦的哀鸣,石桌前一站一坐的两个男人脸色均是一变。

“阿雪!”

“雪儿”

李长山正欲抬腿,耳边又响起顾若雪的那句“滚出去!”

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心中被顾若雪痛苦的声音带起的如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意传到四肢。他捂着胸口,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抬腿往前走去。

“王爷,”何玉站在一旁犹豫道:“方才大夫说,您还不能进去……”

李长山充满戾气的目光瞪了过去,何玉只好将头垂下,小声道:“您这样,夫人恐怕会不高兴”

李长山垂下手臂,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是顾若雪带着恐惧的痛呼,直像洒满盐的钩子,紧紧地抓着他的心脏。

顾雍听到顾若雪痛苦的声音,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心疼。他的手紧紧握着拐杖,将头深埋在臂弯中,头上夹杂着的白发细微地颤动着。

随着顾若雪痛苦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地传来,屋内的侍女门来来回回地走过,一盆盆血水倾倒出去。李长山的眼眶通红,心如刀绞。

这痛苦的哀嚎断断续续,李长山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坚持不住,恨不得冲进房间内拽着陈御医的衣襟质问他这个苦阿雪究竟还要受多久?!

他脑子正天人交战,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啼叫声。

看到身边的护卫门欢呼,他才蓦地反应过来。不是阿雪痛苦的喊叫,是,婴儿?

婴儿的啼哭声又继续响起,李长山猛地回神,惊喜地看向屋内。

“生了生了!是个女孩”

婴儿的啼哭声中,一个侍女拉开房门大声报了一句。而后房门又被紧紧关上。

“女儿好,女儿好”李长山觉得身体好像刚从冰冻中解除,从头到脚都充满了麻意。他听着婴儿的啼哭声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笑着。

“女儿好,以后更像阿雪。”

突然,李长山回过身看向房门,怎么没有阿雪的声音了?

“夫人怎么样了?”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霎那闪过,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向房门,整个人贴在紧闭的那扇门前使劲地敲打着。

“阿雪!阿雪你怎么样了!”屋内婴儿的哭声变得更大,嘈杂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到他耳中,可唯独没有听到顾若雪的任何声音。

“夫人如何了!”李长山一声怒吼打断了屋内人细细碎碎的声音,刚出生的孩子彷佛被这带着一丝恐惧的声音吓到,哭得撕心裂肺甚是可怜。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李长山呆愣愣地起身。只见楚云将门从里面打开,瞥了一眼他没好气道:“别吼了,阿雪需要休息,王爷最好安静些!”

李长山一时未反应过来,侧身向屋内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阿雪她,无事?”

“怎么?你希望她有事?”楚云见证了顾若雪从阎王手中逃脱的苦难过程,此刻对面前的人自然没有任何好脸色。

“自然不是!”李长山连忙否认,脸上的慌乱也渐渐平静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胸中顿时充满了喜悦,方才紧紧攥着的拳头变换成松弛的手掌,因着突然成为人父的喜悦和顾若雪生产的后怕而不知所措地胡乱揉搓着身体两侧。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李长山并未在意楚云眼中的不满,恳切地问道。

屋内又传来婴儿的哭声,楚云看了他一眼,转身用眼神向陈御医询问。得到陈御医的点头后她将门又稍稍打开了一些,李长山见状连忙侧身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床榻,空气中残忍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提醒着他顾若雪生产的不易。

李长山右手微颤,在走近后他看到顾若雪安静地躺在床上,面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汗水浸湿的乌发胡乱地贴在她的耳边。他心头顿时一疼,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抚摸着顾若雪睡梦中仍旧紧皱的眉头。

床榻上人的呼吸几乎不可觉察,李长山的指尖滑过她的鼻梁,慢慢地凑到她的鼻尖,直到感受到一丝气息,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她软绵绵的带着湿意的手掌之中。在屋内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滴泪悄悄划落在顾若雪本就被汗水浸湿的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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