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口中早已在承明殿中离世，这大庆真正的主人，在那把龙椅上坐了十几年的李琮信。就这样身着玄服，满身威严的赫然立在高台之上。烛火照映下的影子投射在殿上，彷佛今日宫墙上方的乌云，将这太清殿笼罩得密不透风。
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好像见了鬼般愣在原地，李琮信鹰隼似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牢牢钉在李长赫的身上。
李琮信出现的那一刹那，李长赫的脑海中便好似白光击中一般失去一切思考的能力。而此时李琮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瞬间便将他脑海中的白光击退。他的恐惧和害怕终于回笼。
李长赫只觉得心如擂鼓，额头上已经滲出汗珠。他动了动有些干燥的嘴唇，却在触及到仍然活着的父皇的目光时只敢吞一下口水。
“父皇……”
李长赫一改方才野心勃勃的样子，在李琮信面前彷佛是刚出生的羔羊般温顺，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伴随着他这颤抖的声音，殿内愣住的人纷纷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陛下！”
“陛下还活着，天佑我大庆！”
“父皇！”
殿内臣子和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们朝着高台上的身影虔诚呼唤着，更有甚者眼泪顿时又流了下来。
李琮信冷峻的面容上起了一丝笑意，沉稳的声音打断殿内的悲戚。
“怎么？众位爱卿认为朕已经殁了，便在这皇宫内殿公然上演逼宫的戏码？”
说完这话，他锐利的目光落在李长赫及其党羽的方向。
“父皇……”
李长赫吞咽了下口水，身后的党羽们早已在李琮信出现时就瑟瑟发抖。方才叫嚣最厉害的严桢，此时已是腿软到无法站立，整个人跌坐在地。
李长赫的脑海飞速地转动着，无措地左顾右盼。在目光触及到原本站在殿中的孙威，眼神顿时变得阴狠。
“父皇！”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俯身行礼后愤怒地指向孙威的方向。
“父皇明鉴，兵部尚书孙威假传消息，诅咒父皇，其罪当诛！”李长赫狠狠地瞪了一眼孙威，后者只是低头不语，更不敢与他对视。
李长赫见状只好收回目光，又俯身跪趴在地上朗声道：“若非孙威谎报父皇离世的消息，诸位大臣也不会在慌乱之中产生争执。请父皇明鉴，殿内的臣子们都是为了大庆着想。他们想着国不可一日无主，又各持己见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李长赫抬起头扯出笑容，继续道：“父皇出现在此地，着实让儿臣和诸位大人心安了。儿臣就说，父皇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怎会……请父皇下旨，将孙威打入大理寺诏狱，诛其九族！”
顾若雪自李琮信出现变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她暗中观察李长山并无讶异之色，想来也是早就知道这场戏。不由得暗暗后悔，是否自己太过莽撞？
正在她思索之际，乍一听到李长赫这一番话，心中不由得冷笑起来。好一个舌灿莲花的李长赫，竟如此颠倒黑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顾若雪看向跪在殿中的身影，不自觉得翻了个白眼。
“呵呵。”李琮信轻笑一声 ，“看来朕称病不朝的这些日子，你就是这样替朕监管朝政的？不顺眼的臣子便打入大理寺诏狱？抄家或者诛九族？”
殿内的臣子闻言，不禁面面相觑。看来陛下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顾若雪听到“大理寺诏狱”便想起断了一条腿的父亲，心中恨意更甚。
“父皇明鉴！”李长赫的语气显然有些慌乱，“儿臣只是认为孙威谎报噩耗，造成朝野动荡，理应重罚。儿臣，儿臣并无滥用私刑之意，还望父皇明鉴！”
李长赫情急之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光洁的额头已经沾上明显的淤青。
“如果朕说，孙威报丧是朕授意的，你还要将人打入诏狱吗？”
李长赫闻言停下动作，抬起头愣了一会，下意识道：“自然不，既然是父皇的命令，儿臣岂敢。”
李琮信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让他头皮发麻，李长赫顶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父皇，为何授意孙大人报假丧……”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没底，但仍是不死心地继续开口。
“呵。”李琮信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十分得宠的儿子，眼神冰冷至极，“若非如此，朕怎么能看到你的野心？怎么能知道这朝中有多少人早已尊你这个五皇子为帝？”
李琮信的一席话彻底击碎了五皇子一党的希望，方才气焰嚣张的臣子纷纷下跪求饶。
“呵呵，朕竟然不知禁卫军可以在宫中佩剑，还能随意取皇子的性命？”说着，锐利的目光刺向方才对李长山持剑相向的郑令丘。郑令丘背后冷汗直流，目光中带着慌乱，看向李长赫。
李琮信的一番话让李长赫清醒了不少，他反应过来后自嘲地笑了下，慢慢走近高台。
“所以父皇是从何时开始布下此局？”
他的声音带着悲哀与绝望，随着脚步落在殿内，也落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父亲是今日突然好的，心血来潮想借此机会来试探？”
“还是在太子皇兄的噩耗传来之后才开始有此打算？”
“亦或是，从一开始，父皇您就没有生病？将监政之权交到儿臣手中是您这盘棋的第一步？”
果不其然，李长赫在李琮信的表情里看到了一刹那的不自在。他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父皇还真是处心积虑啊！为了做这个局，竟然能够眼睁睁看着大庆陷入混乱，心腹之臣被打入诏狱……”
“更重要的是，太子皇兄亡于边疆的消息传来后，父皇竟还能将这盘棋走下去。任由北狄贼人侮辱我大庆储君。”李长赫说着，有意将目光投向皇后身上，见她面色惨白，声音更加洪亮，彷佛要在最后一刻将这根刺死死钉进皇后的心中。
“父皇，儿臣真想不到啊。在您眼中不仅儿臣是可有可无的儿子，就连太子皇兄，竟也成为你手中的一步棋。”
李长赫眼见李琮信的余光刻意瞟向曹皇后不禁笑得更加放肆。
“孽障！给朕住嘴！”
李琮信见他这副癫狂的样子，眼中的厌恶更甚。他抬手指向李长赫怒道：“若非你勾结北狄，与贼人里应外合绑走轩儿在先，朕何至于斯！无君无父之徒，朕怎么能留你！”
说着，他将衣袖狠狠甩下，周身的戾气令在场的人都胆战心惊。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长赫见状反而笑得更加癫狂，“您处心积虑地布下这盘棋局，仅仅是为了让儿臣伏诛？堂堂帝王竟因为这个原因装病多月，甚至嫡亲的太子横死他乡也要将这戏演下去？多可笑啊哈哈哈哈，好一手借刀杀人，鸟尽弓藏。”
“来人，将这孽障拖下去！与荣氏一同关进内宫狱，没有诏令，不得放出！”
李琮信盛怒之下已经没有耐心与李长赫周旋，但殿内的众人在李长赫戛然而止的话语中早就悟出许多。
顾若雪看着李长赫被禁卫军押解离殿的身影，脑子里也逐渐理清了他方才说的话。
李琮信抱病将监政之权交由李长赫，正是因为他知道李长赫的狼子野心，也能猜到李长赫为了培养自己的党羽会不择手段残害朝中与其对立的重臣。首当其冲的便会是太子的舅舅，掌握户部、工部和刑部大权的曹国舅。而曹家，本就是李琮信的心腹大患……
这一来，正应了李长赫说的那句：借刀杀人。
顾若雪不必细想，也能够明白，今日这殿中大部分人都能听懂李长赫的话。殿内陷入一阵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恨年年压金线，却为他人做嫁衣’，你可曾后悔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长赫悲切绝望的声音从殿外传入，似鬼魅低语，众人纷纷将低着的头偏向高台之上岿然不动的身影。
无人在意，那身影后面哀怨的目光。
许久之后，殿内的沉默像一团薄雾笼罩着在场的所有人。
良久，殿中央的孙威蓦地跪下，俯趴在地，颤声道：“陛下设下此局将居心叵测的反臣捉拿，着实英明果断！臣自知有罪，当初受到五皇子一党妖言蛊惑，为五皇子所利用致使许多同僚遭此劫难。臣罪该万死！”
“哼！”李琮信冰冷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落在方才五皇子站的地方。
孙威见状，连忙继续叩头。
“陛下所言极是，臣罪该万死！”磕了两个头后，孙威又满眼诚恳地抬起头，“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臣愿意将与五皇子同流合污的佞臣全部供出，以肃清我大庆朝纲，为陛下分忧解难！”
顾若雪眉头一跳，这孙威可真是，狡兔三窟，两头讨好。
之前力挺李长赫的大臣早已魂不守舍，尤其是方才公然支持李长赫的严桢等人，听到这话更是吓得不敢吱声。而一些方才立场不明朗的臣子中，也有些人坐不住了。
“陛下！依臣看，孙大人这将功赎罪的行为并不可信。”果然，一个未曾开过口的大臣跳了出来。
“哦？刘爱卿倒是说一说，孙大人的供词怎么就不可信了。”李琮信挑眉，目光中竟带着一丝笑意。但是在场的人都能从他的话中听出别样的意味。
刘大人顶着他略带笑意的目光，硬着头皮跪下开口：“五皇子已经伏诛，难免不会因此迁怒于朝中大臣。而孙威为了将功补过，恐怕会给许多大臣加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样一拍即合，那便会造成清白之人被污蔑而无处伸冤的情况。请陛下明察！”
李琮信听完，眼中的笑意更甚。
“爱卿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随后，他将目光转向早已瘫在地上的严桢和双目无神的郑令丘等人。
“严大人和郑大人觉得，刘大人所言可有道理？”
两人突然被李琮信提到，均打了个激灵。
严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倒是郑令丘许是武人，胆量要大些。他跪下颤颤巍巍回道：“微臣觉得，无论是孙大人还是刘大人说的都有道理，陛下英明神武，想必自有定夺。”
“哈哈哈哈哈哈。”李琮信闻言大笑，“你倒是不粘锅，不过也却是说对了。朕倒是有个注意，能解决刘大人的担忧。”
几人闻言，连忙垂下头将背弯得更深。
“朕觉得，应该将孙威和严郑几位大人分开审，你们一起供出其他的党羽。若是一致，那边将功补过，朕留你们一条性命，只追究被供出的那些人之罪；若是谁与其他人供出的党羽不一致，那这个人抄家、诛九族……”
李琮信看到几个跪下的人逐渐发抖的身影，笑意更深：“当然，在此期间，主动认罪的反臣，同样可留一命。被供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其余的大臣，语气变得狠戾，“被供出来的，同样以欺君之罪定夺，抄家、诛九族。”
“诸位大臣，可有异议？”
这未免太过狠毒，势要将五皇子一党斩草除根啊？顾若雪悄悄抬眸望向皇上，第一次察觉到帝王的冷酷。
殿内人人自危，方才站出来的刘大人背后早已浸出一片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