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兹华斯没说话。
他能理解军师的担忧,他完全明白军师已经发生变化。曾经的军师处于和沃兹华斯自己此刻类似的位置上,他们对文明有着相似的立场,他们原该有接近的原则和相似的思想。
不伤害凡人、不突破底线,甚至不用凡人去修行恶念的法术。对修仙界这样混乱的世界来说,这似乎是圣人的标准。但对于沃兹华斯和军师曾经的家乡而言,那只是正常人不社死的生活应有的底线。
正因能理解军师的过去,沃兹华斯才更明白如今军师实际上接近崩溃的精神状态。他已经无法从精神波动上识别出军师和他原本应该是的那个人,相对应的,军师的外显人格疯成什么样都是正常的。沃兹华斯也有些担忧,他们原本的同僚或许失踪在大约600年前,可军师的精神状态恶化的速度,远远无法承载过去六百年的时间。
……太快了。沃兹华斯几乎有些揪心,短短十几年,怎么会恶化的这么快。
“十年前。”周淮喝了半碗药,毕竟和仙尊没那么熟,不好和他太过坦诚,已经沉默了好一会。他似乎下定决心,又开了口,“老师和我说,如果有人违反了归元的原则。我作为首领,要肃清他们。”
这很应该。按照军师原本应该有的标准,大炎的一切荒唐事早就得有人被鲨得人头滚滚。
“他特别强调地告诉我……即使这个违反的人是他自己,我也得肃清这个违反的人。”周淮对仙尊说道,有些话他应该烂在肚子里不能和同僚说,归元造反走到如今的节骨眼上,禁不得任何内讧和怀疑。好在仙尊的身份非常特殊,有些不能和下属说的事,他可以和这位大人说。
他做的对,仙尊听到曾经有过这样不详的对话,略微皱眉看了过来。
“那时,我觉得这话很奇怪。”周淮回忆起来,“但老师特别强调,要我一定记住……如果他真的违背原则,不要因为他过去的正确而犹豫,一定要坚定执行……不,他几乎是在告诉我,如果他违背原则,他就变成了不是他的别的什么。我需要鲨死那个别人,不要把那个人当成他,不要信任,不要惋惜,一定要为归元排除这种隐患。”
沃兹华斯的神情已经比刚刚严肃的多了。
“我只是个凡人,其实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老师的处事态度和想法似乎一直在缓慢地变化。”病床上的归元首领闭上眼,休息一会,“……近年来他越发古怪,开始挑动缺满修士为我们效力,鼓动身不由己的缺满背叛服侍的主人家,鼓励愤怒的缺满修士采取激烈手段报仇,毫不顾忌无辜。这已经和归元当初组建时候的原则相悖,可老师他都给出了很好的理由,我没有能阻止他对凡人动手……因为这个,其实近年来队伍里颇有不同声音的混乱。”
“老师他是归元的塑造者……他对我们太有影响力了,以至于直到他犯下大错,我们才真的意识到情况不对。如今,老师做下他过去绝不会同意的罪孽……我想,是时候了。”
他支撑起身子,被沃兹华斯按躺下,躺在那里,他对后来的金发仙尊郑重地说。
“请您帮我们排除老师这个隐患,我将带领归元追随您。”
沃兹华斯看着他,挑眉:“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绕开庇护你们的军师,直接坑死你们吗?”
“仙尊说笑了。”周淮脸色惨白,却笑起来,“您想绕过军师、害死我们,何须等到这时候呢。”
“不,你不理解真正的超级强者。”沃兹华斯摇头,“许可是有概念意义的,你给出许可,一些行动的性质便会从强夺变为允诺。你可是归元整个组织的首领,日后面对不可知的强者,一定要把握好自己的决定,慎重地去许可什么。”
周淮若有所思,想到了安平的王位,他沉默片刻。
但很快,他振作起来:“我相信仙尊的为人,未来我会慎重考虑您的建议,但这一次并不是我一时的仓促决定。那么您的答复是?”
“我答应你。”沃兹华斯说道。
仙尊应允了请求。
请求仙尊的庇护,对于如今的归元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每一次请求和态度转变都很重要。周淮得了沃兹华斯的答允,似乎稍微放松,却未见喜悦的神色。他靠躺在床上,沉默很久,轻声喃喃道:
“……在您和老师来的地方,老师所做的事……还是可以饶恕的吗?”
沃兹华斯有些意外他知道,又觉得他确实该知道。
“我还没有你清楚他身上发出了什么,无法评判这件事。”沃兹华斯柔声说道,没有遮掩,“他的状况不好,我担心他的人格。如果做事的人不是他,那么他不该为此担责。但相对应的,如果做事的人已经不是他,他未必还能寻回真正的自己。”
“老师绝不会发自本心的那样做,如果他已经不是老师了,请您鲨了他。”周淮请求他,“如果老师只是身不由己,请您……帮帮他。。
“你就这么快信任我,没关系吗?或许我的来处和你猜测的不同,或许我的目的和你理解的不同,或许我不是会听凡人说话的强者。”沃兹华斯把剩下半碗药盛给他喝,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他似乎触摸到了消失在修仙界的曾经的同道留下的真正的种子,
“当您坚持不对凡人出手的时候,当您拿出那些法术教凡人种地的时候……我便知道您和从前的老师是一样的。老师曾经也想这样做,只是他遗憾没那么熟悉种植庄稼的办法,如果他有,他会做和您一样的事。”
难为他能在身受重伤刚刚苏醒意识到噩耗的现在立即做出这系列动作,包括判断军师已经变更-下定决心排除隐患-向可能的支援方求助-说些真心话取信对方,即使他还这样年轻,有在病痛中支使那样痛苦和残破的身体。
身为归元首领的年轻人,躺在那,甚至还笑了一下,开了个玩笑:“如果这样的您都靠不住,归元只有破灭,或是变成下一个大炎朝廷,无非是早晚的区别。对我们来说,投靠您或者继续依靠老师,下场都不会变,我们选择相信您。”
……军师把他教的很好,他选择了正确可以延续组织和过去的军师意志的做法,决定果断,目标和方法都清晰。但也因为他被教导得很好,此时注视着或许有能力取他老师性命的仙尊的眼神才那么坚毅和悲痛。
沃兹华斯看着他,垂下视线,轻轻颔首,算是认了周淮的判断:“如果你们愿意坚持最初做得比大炎朝廷好的目标,我会照看你们。”
周淮躺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仙尊。看到沃兹华斯默许,这年轻人眼眶一红,眼角有泪光闪过:
他吸了口气:“我会把归元的具体情况开放给您,以后您将会获得军师原本有的调兵权力。其他各位头领会得到消息,他们会听从您在所有事务上的建议,我知道这对您来说不值一提,但请允许我们表达诚意。我想您既然之前关注秋耕,想必还是对凡人事务有些兴趣。那么也许有归元队伍的支持,您的行动也会推动地顺利些。”
“这么快就把消息告诉其他统领?我这个外来人鲨了归元的奠基者自己来当领队,其他统领会接受吗?”
“他们未必不知道……从乞巧节安平的爆炸,从更早的时候……”周淮闭上眼,“即使之前不,以后也会知道……这是,归元真正的军师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