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癸磕头行礼道谢，起身走到案牍旁。

北颜斜靠在椅背里，眼神落在别处：“你方才说小……他，颇为冷静甚至冷漠，为什么？”

“回大帝言，”阴癸颔首解释，“十八狱门口初见大人，周身气场冷静平和，有几分肃杀之气。属下曾以为是大人第一次到十八狱，面对外鬼的伪装，而大人进了刑房以后，身上戾气却进一步加重。丝毫没有害怕血腥的意思，上刑手法老练，面对朱强哀嚎眼也不眨。审讯全程面无表情，属下在旁记录时，用过刑房各类测量仪，奇怪的是，扫到大人时仪表毫无波动。”

十八狱刑房的测量仪数值是对犯鬼量刑考察的关键，惧怕、畏怯、恐慌、忌惮、憎恶、悔过、无畏，一系列情绪代表对以往罪行的认罪度，决定他们下哪一层关多少年。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些观测情绪的数值，用来旁测记录做结案报告。

仪表没有波动，就代表尉回那时候没有情绪。

北颜眉头逐渐皱起。阴癸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自做主张停下后面的话。

沉思片刻北颜从中回神，示意阴癸继续。阴癸将刑房一切掰开揉碎，以此证明自己的感觉无误。

“所以属下擅自猜测，大人和您……和您所说温和，脾气好性子缓，大相径庭。但这仅仅是属下一面之词，全凭眼见而猜测，断不能以此评断大人。”

阴癸说完再次行礼，这次又等了片刻，北颜才冲他摆手，道：“我知道了。你，暂时退下吧。”

阴癸领命离开，留下北颜对着尉回刚刚坐的位置长时间发呆。

“冷漠，冷淡……毫无波动……”

他将目光投向尉回之前看完以后随手整理的那叠羊皮纸，边对边角对角，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三界皆知，神光兄弟俩虽同时而生，性格却不尽相同。传言兄长温柔平和，讲信用好说话，崇尚和平共治，使一柄君子之剑，与所有人为善。而弟弟冷漠疏离，无事之时常年独守一隅，只以武力镇压，一把弯弓万石重，一箭万里之外亦能擒。

传言传言，自然是不可尽信。北颜和兄弟俩相处万年，感受多和传言不符——

像这叠羊皮纸，温柔的兄长断不会整理得如此整齐，只有弟弟十分注意这些细节，恨不得事事都井井有条，为此事兄长没少和北颜抱怨过。

那场大战的最后，大家赶到剥灵蚀骨阵时残阵里的，是弟弟一命换来一命留下来的哥哥。神明消散，天地同悲怆，数十年间尉回跪坐于此，从痛哭流涕坐到万籁俱寂，悲痛欲绝。

北颜和一众朋友劝了又劝，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谁料地府突然出事，尉回天降于此，北颜这时才知道他从那天起就存了死志，想与弟弟同去。

可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直到现在北颜都不愿细想，每每察觉到细节，他总是恍惚的。

究竟是因为为了纪念弟弟无意识活成了他的样子，还是尉回本来该是……

北颜定定地看了片刻，沉默着，低不可闻地长叹一声。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事情也许没有那么复杂。无论怎么样尉回总归不会害自己，也不会做对冥界不利的事，还是先把眼前是解决了再说吧。

想到近几日不见踪影的郗楼，北颜更加发愁。尉回对郗楼而言非常重要，曾两次救郗楼于危难，两人颇为亲近。

不知见到郗楼回来，是先八卦尉回和山途的事，还是要将自己的顾虑告知爱人。

“这家伙，净给我出难题。”北颜无奈地起身，离开大殿。

“啊嘁——”尉回抽抽鼻子，一时间发懵地四下转头。

周围一个鬼也没有，只有奈河奔腾的响声和溅到岸边的浪花。

尉回忿忿地摸了摸下巴，谁在背后说我坏话了！最近地府的鬼胆子都变这么大了吗，骂北颜就算了居然还骂自己，他明明人美心善造化众生，怎么能沦落到和无良资本家一个地位！

让我抓到，非要……尉回又打了一个喷嚏，连忙裹紧自己的外套。

算了，他大人不记小鬼过，不和小鬼计较，收了心靠另一边走过，唯恐被河水溅到身上。

从北颜的大殿出来，尉回在恶狗岭附近徘徊许久，算准了山途做事的规律，和他打了一个时间差，重新回到奈河河底的封印处。

此处空无一鬼，尉回早已向北颜商量调走近距离的看守，除了山途鬼鬼尽知。

他伸手摸过逐渐成型的纹路，金光从周身汇聚其中，鬓间头发立刻又白了几度。

繁复的纹路之中，一条不起眼的线条转眼被雕刻完成，尉回收手，淡然抚过变白的那缕头发，顷刻恢复原样。

随后尉回双手结印一道落在半空，空间波动很快消失，术法隐在空气之中。做完一切，尉回头也不回的离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个身影走近封印处左右查看一番，没发现任何问题，随即转身跟上，再次远远坠在尉回身后。

红发于月光下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