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安静的气氛诡异得可怕,除了瓷器碰撞的声音,室内再无他响。
坐立难安的鹤蝶拿起手边的杯子:“咳咳,今天难得是三人重聚以来第一次一起度过的佳节,不如来庆祝一下吧。”
不止是餐厅,客厅也被好好装备过,红与绿的装饰肉眼可见,中心处甚至还摆放着一株仿真圣诞树。
圣诞树的上面满是红色的苹果与铃铛,其下则是各种琳琅满目的奢饰品包装袋。节日的气氛在用心的装扮下满室洋溢。
……真认真啊,这两人难道是基督徒吗?对圣诞节这么用心的?
“小七能在今天醒来真是太好了!”鹤蝶努力活跃着气氛:“对,也为了庆祝你能赶上圣诞节,干杯吧!”
大抵是为了配合节日,今日的料理是法餐。
伊佐那头也不抬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一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
红色的汁水从肉的缝隙中挤出,洒落在莹白的盘中,再被他者送入口中,于柔软的唇上留下红色的印记,与摇晃的红酒一同被抿进红与白的唇齿之间。
伊佐那动作丝滑,明明优雅到挑不出错处,却因嘴角那明晃晃的红意而将人映照得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我收回了视线。
虽然有些惊讶他的餐桌礼仪,也好奇他怎么学会了这些繁琐的规矩,却也只是浮现了一瞬。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好奇心,不让自己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没有人回应,鹤蝶显得有些尴尬。
我瞥了一眼他捏得紧白的指节,举起手旁的果汁配合了一下。
与凶狠的疤痕相悖,鹤蝶老实巴交的脸上迸现出惊喜。
还没等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吨吨吨牛饮,我就将之覆住:“未成年不能喝酒。”
“……欸?”
我把他手中的红酒拿开,塞入自己的果汁。
“哐当——”
是伊佐那将刀叉扔到盘子里发出的巨响。
紫色眼眸阴恻恻地盯着鹤蝶手中的杯子,以及我们相交的手:“都多大了,还抢小七吃的?我缺你了吗?”
鹤蝶慌忙放下手中的杯子:“诶?!不,我、我没有……”
好大一口锅。
“是我给他的。”我维护道。
于是伊佐那的冷笑声更大了。
“那、那个,我自己重新去倒一杯!”
贫瘠的脑袋无法理解餐桌上的暗流涌动,茫然的人只能一头雾水地挠了挠自己光滑的寸头,依靠本能背过身,重新去倒了一杯果汁。
“那就……重新来一遍?”鹤蝶犹疑地问道。
这次,伊佐那没有置之不理,而是举起自己的红酒杯。
红色的液体撞击在光滑的壁上,于杯中摇晃流转,我敛下眉眼,把重归手边的果汁举起。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我抿了一口,而伊佐那则举着杯不动。
就这么过了许久,结冰的气氛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再次凝结。
“……伊佐那?”
再怎么神经大条的人都能窥见气氛的不对劲,但由于这不对劲的气氛从始至终,迟钝的鹤蝶无法掌握其中微妙的变化,只能暗自为越来越微妙的状况着急。
在他看来,我能喝下果汁就代表着下了台阶,可这次却轮到伊佐那不配合了……真是可怜啊,夹在我们之中水深火热。
我放下刀叉:“我吃饱了。”
“啊哈哈,这、这样啊,那我们来拆礼物吧!”鹤蝶连忙道。
“嗯。”我抬起手示意。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极速响起,一饮而尽的红酒杯被啪嗒一声叩在桌上,成功打断我们之间即将变得熟络的气氛,插入其中。
伊佐那抬起黑沉沉的眼,湿润的红唇被手背粗鲁地一拭而过,卷起怒气冲冲的脚风。
“?伊佐那?还是让我——”
“来”字没能成功说出口,被伊佐那的眼风一扫,不明所以的鹤蝶委屈巴巴地咽下了话音。
尴尬的气氛没有维持很久,因为鹤蝶很快就被伊佐那赶了回去。
还想留下进行各种活动,一起吃晚餐的人被莫名其妙扫地出门,表情茫然又可怜。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鹤蝶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我有些不忍猝视地移开了视线。
有点愧疚,但不多。
第三者离去,这里再次只剩下我和伊佐那两人。
不做其他事情,也不说话,伊佐那纯粹只是坐在我对面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就这么过了许久,他突然道:“你是故意的。”
“小七是故意忽视我,故意对他人展露关心,让我吃醋吧。但你选错人了。”
不知内心进行了什么活动,成功将自己哄好的人表情愉悦:“他可是你最讨厌的鹤蝶。你们前天还吵架了。”
“小七真是的,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点都没变呢,总爱用这种手段引起我的注意。”
“太过自信就油腻了。”我放下手中的遥控器,对着里面的肥皂剧点点头:
“看来你不知道什么叫宿敌文学。没有谁规定人不能喜欢上以前讨厌的人不是吗?哦,对了,还有一种类型叫欢喜冤家,越吵感情越好。这么说你懂了吗?”
虽然就鹤蝶的地位来说,完全够不上我的宿敌就是了。
“喜欢……?”伊佐那的嘴角秒变平直。
“你喜欢鹤蝶?怎么可能。不对,你都没对我说过喜欢,小七!”
我没有理会表情危险的人,将无视发挥到最大。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剧情狗血的电视剧。
说起来,虽然在鹤蝶这边,三途完全是明牌了,但还是稍微遮掩一下吧。要找个时间和他更新一下状况。
只不过……我现在这种状况实在联系困难。
我有些烦恼地想着。
不知伊佐那是怎么想的。明明三途都说了伊佐那安排了好些人看管我,甚至还列了排班时间,我却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反而和他四目相对了好几天。就连鹤蝶……
“怎么,小七不想和哥哥呆在一起吗?”虽然笑着,伊佐那的表情却算不上阳光。
“鹤蝶?啊啊,虽然他确实在我不在的那段时间照顾你,但要论抚养权,可是我先照顾的你吧?”
什么鬼的抚养权啊,不对……这家伙,难道终于学会了监禁的正确用法?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我移开目光,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漫画书上,把人当做空气。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理我?”
“就只是因为我不让你见鹤蝶?”
冷暴力使人疯狂,那双紫色的眼眸隐隐带上了血丝。
就算如此,我也没有理会的打算。
伊佐那将手盖在我的漫画书之上,物理性扯回我的注意力,表情隐忍:“呐,小七……”
略带崩溃的脸勉强着,扬起笑:“今晚想吃什么?”
“我买了你会喜欢的游戏,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还是你想看电影?”
“一起看电视剧吧?”
宛如在对着不会回应的枯井呐喊,那人声嘶力竭。
“不要不理我。”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不说话也没关系的……只要不要无视我就好。”
看向他处的脸被强行扭转,伊佐那的脸近在咫尺:“看我……看我啊,小七!”
看着那张痛苦中夹带着绝望的脸孔,一抹浅淡的想法就此滑过我的心头——
我们注定相互折磨。
这个想法突兀却又坚定,仿佛早已经过了验证。
淡淡的厌倦感席卷而来,我叹了口气。
轻飘飘的叹息却好似重若千钧,就这么轻易压垮了伊佐那的背脊。
跪伏在我身前的人坚持不住似的将头抵在我的膝盖之上,手部用力,紧抓不放。
凝视着那开始泛起红疹的地方,我轻声道:“我过敏了。”
唰地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伊佐那极速松开了手,表情仓皇。
到最后,他也不说话了。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就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惶然不安。
仿佛患上了分离焦虑症一般,伊佐那无论去到哪都会把我带在身边。只除了不得不离去的时候,他会让安排的人看着我。
集会之地如他所说,搬来了柔软的大沙发,日渐虚弱的我总是躺在其上昏昏沉沉,日复一日地做着梦,一点一点地回想起那些毫无意义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