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啪——多个玻璃瓶忽然从窗洞飞入,接二连三撞碎在桌上、地上、墙上,刺鼻的酒精气味辣人眼睛。
这股浓烈味道,何念再熟悉不过——无水乙醇,是她以前在实验室擦拭精密仪器的老相识了。
一根火柴轻盈而至,微光闪动间,半透明的淡蓝火墙轰然而立,几乎瞬间就蹿上房顶,快得不像燃烧,更像爆炸。
垒如小山的毛边纸和竹篾,连同木桌本身,都迅速加入这场噬人狂欢,橙红与浅蓝交织出骇人的狰狞。
“孟川!”何念摇晃孟川的脸,可是他眼神涣散,毫无反应。
寒意顺着脊背直冲何念天灵盖,凉茶有毒。
喀拉——门外传来金属绞紧声,有人用钢丝把门缠死了。
密室、大火、中毒……一切来得太快。
唯一的幸运是,火焰暂时集中在窗边,毕竟隔着防盗网,纵火者无法将酒精瓶全力投到室内深处。
热浪袭来,靠墙摆放的木质家具一件紧挨一件,不用多久,大火就会呈合围之势,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何念飞速盘算着房间布局和着火点,当即做出决断。
她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俯身抬住她的腋下,拖向厨房。
老人身形瘦小,再加上人在紧急状态下的爆发力,何念虽费了些力气,还是成功将她安置在厨房水缸旁。
可轮到孟川时,就没这么简单了。
纵然何念满脸通红青筋爆出,也只让他上半身勉强离地,想拖走,根本没戏。
力气将尽,对面墙角的平板推车吸引了她的目光,不过火焰已在舔舐把手,三米开外就灼得人肉痛,无法再向前半步。
何念想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却被烟呛得大咳,就在眼泪快咳出来时,她敏锐捕捉到了浓烟和焰尖的微妙走向。
她转身冲进厨房,将窗户开到最大。窗外一掌开外就是山,夹带草木清新的自然风从缝隙扑来。
果然,穿堂风裹着火焰和烟雾调头涌向破窗方向。
唰——她扯下夹着的窗帘,连同外套一起浸入水缸,然后迅速返回,跪着爬向平板推车。
距离平板车仅一臂之遥,何念隔着湿外套反复尝试,终于将车扽了过来。
嘶——湿布覆上平板车的瞬间,水汽蒸腾。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孟川上半身挪了上去。
正要拖走,她忽然鬼使神差抬起了头。
门框上的引灵囊正随着热风摆动,像在无声呐喊。
何念猛地起身冲过去,将其一把拽下放入口袋,然后回到孟川身旁,拉住推车把手,上半身弓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借着这个经典拔河姿势,她终于把孟川艰难拖入厨房,尽管那无处安放的长腿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孟川眉头紧锁,呼吸极不稳定,时急时缓。
“呼——呼——”何念喘着,想伸手试试孟川是否发烧,这才发现自己手掌已伤口满布,刚刚跪爬的时候,地上的碎竹屑和铁丝头没放过她。
何念用手背贴上孟川额头,滚烫。
一旁的老人喉咙呜响,像个破风箱,整个人蜷作一团,不住抽搐。可就在这股极端痛苦之中,她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
是因为见到“儿子”,夙愿得偿了吗?
何念又看向孟川,俊朗的五官拧在一起,纯白T恤脏污不堪。
如果这里就是终点了,你的夙愿呢?……我的夙愿呢?
不甘从内心深处翻涌而上,何念从口袋摸出两块糖匆匆吃下,用手抹了把脸,扶着墙踉跄站起。
厨房外,窗洞旁的桌子已烧成焦黑,火势却不减分毫,厚厚的纸灰余烬通红之中镶着金边,像地狱之眼睁开血缝。
穿堂风只能让厨房暂时免受浓烟和高温屠戮,但恶魔前进的脚步并未停止。客厅贴墙摆放的家具无一幸免,全都戴上了赤红的冠,连最远的玄关鞋架也被火舌裹住。
如果引灵囊还挂在原处,必定尸骨无存。
死神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实验室的火灾知识培训课曾教过她,500ml的无水乙醇几十秒就会烧光。眼前火焰没有一点半透明浅蓝,说明用于引燃的无水乙醇已经烧光。
也就是说,可以用水了。
何念稍松口气,转身进厨房翻出盆,添满水,端出去扑火。
谁料,就在这时,风向骤变!
高温先于火焰袭来,何念垂落在外的一缕碎发顷刻间燎焦,面颊像贴上烙铁般灼痛,浓烟呛得像被人塞了半盆碳灰。
她闭眼大咳,泼出的水化作水汽消失于无形,成了字面意义的“杯水车薪”。
何念连忙撤回厨房,关好门,咳着把推车上的湿外套拆下,堵紧门缝。
啪啪啪啪——玻璃瓶接连爆裂的声音刺破耳膜,外面的杀手仍嫌一切太慢,在两个卧室故技重施,把能点的房间都点了。
何念在孟川与水缸之间坐下,垂头咳了半晌才将将喘匀。
窗外乌漆漆一片,天彻底黑了,狭长的天空与山融为一体。火光隔着玻璃门把厨房映得通红。
还好厨房外是山,过不来人,这也是何念选择退守这里的原因。
门外熊火燃得近乎嘶吼,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却消失了。老人瘫靠水缸,静如蜡像。
何念伸出指尖,颤抖着去探她鼻息。
她已彻底堕入永眠,痛苦的五官舒展开来,嘴角含笑。
这个生命最后二十年都在旧时光中打转的母亲,终于解脱了。
何念垂眸,不忍再看那张“笑”脸。
抱歉,我们今天对你说了很多谎……杀你儿子的凶手,我们还没抓到……真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