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用手指挑开一道缝,人顿住了,外窗台上赫然挂着孟川。
这厮双手左右开弓扒住凸起的石台,青筋明显,看躯干的角度,双脚也正用力蹬挂在某处。
见屋内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孟川压着嗓子,用夸张到极致的口型说:“是我!”
何念赶忙开窗,孟川手脚并用,闷哼一声跃入房间,利索得像动作片男主。
安静的卧室,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一度尴尬,毕竟都是对闹别扭毫无经验的生瓜蛋子。
来之前,孟川在心里排练过N套打破僵局的俏皮话,想着只要没皮没脸逗笑她,两人的冷战自然结束。
可是一见何念,他直直杵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何念眼眸半垂,嘴唇动了几次,才不自然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
排练好的一切话术统统失效,停顿片刻,他说:“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短短四字,直抒胸臆。果然什么都比不过真诚,一路上的忐忑与不安尽数卸下。
咕噜噜——孟川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
何念眼神透出一股询问。
孟川:“白天在郊区,着急开车回来,没吃晚饭。”
“吃方便面吗?”
“吃。”
“……那你坐会儿。”说完,何念走出房门。
孟川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半掌厚的书,记号和备注工整秀丽,全书未读部分已经不多了。
书后是盏卡通松鼠台灯,看样子很有些年头,发光面是高高翘起的大尾巴,暖黄光倾泻而下,映得屋内很温馨。
孟川每次送何念,都是等她房间黄灯亮起才离去,想来他与这灯也算“熟人”,只是缘悭一面。
看着松鼠的笑脸,孟川笑笑,向它打了个无声招呼。
房门虚掩,厨房的声响不时传来,取锅、烧水、拆方便面……每一声都搔得孟川心头发痒。
艾丽卡来厨房接水,声音响起:“不是吃晚饭了么?”
何念:“有点饿。”
艾丽卡:“两包?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吃了?”
何念:“饿了呗。”
艾丽卡停顿两秒,声调陡然升高:“胃口突然变大……你不会怀孕了吧?姓孟的也太不地道——”
“瞎说什么呢!”何念急了。
孟川想象着何念嗔怒的样子,笑了,又怕自己笑出声,用手捂住了嘴。
艾丽卡停顿片刻,嘟囔道:“行吧……别怪我没教你啊,男人得多观察,先别着急搞出人命,身体可是自己的。”
艾丽卡说完离开厨房。
又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何念端着大汤碗回来了,人刚进屋就用脚踢上了门。
孟川赶忙把书本收到桌角腾地方。
“我只会煮这个,凑合着吃吧。”何念放下面碗和筷子。
面条打着卷窝在青菜和荷包蛋之间,香气浓郁,热气腾腾。
孟川:“真好看。”
何念:“这碗是艾丽卡买的,一套两个,分了我一个。”
宽大的碗沿点缀着一圈立体烧制的冬青图案,确实精美。
孟川:“我是说这面好看,煮的……都不是泡的,还有青菜和鸡蛋,多丰盛。说真的,我这一路就想吃碗热汤面。”
说罢,孟川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世上还有什么比心上人亲手煮的面更抚慰人心?他开始边吃边恨自己,为什么闹别扭当晚不来,不然早吃上何念亲手做的面了。
顷刻间,面汤都不剩,碗底手工绘制的釉下彩露出真容。
“真好吃。”
“谢谢。”
紧接着一阵安静,气氛又尬住了。
孟川瞥见松鼠台灯,没话找话道:“这台灯怪可爱的,不像你风格啊。”
何念房间陈设极简极素,床单被罩都是纯色,除了必要用品,什么装饰都没有。这个台灯因此格格不入。
何念:“小时候得的奖品,这么多年用顺手了。质量也不错,只换过两次灯泡。”
孟川左右观察了下,又问:“欸,开关在哪儿?触摸的吗?”
何念认真答道:“掰它头就可以了。”
“掰头?”孟川诧道,“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嗯,物理意义上的掰头。”何念语气平淡,却带着别样的幽默感。
一秒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隔在他们之间那堵令人窒息的墙,竟然土崩瓦解。
何念向来表情少,即使笑,也很淡,极少像现在这样舒展轻松,仿佛卸去万钧重担。
孟川耳边响起艾丽卡前两天的宽慰:何念一直活得像个游魂,死气沉沉的,认识你以后总算有点活人气了,我看好你哟。
孟川望着何念良久,敛起笑容,柔声说道:“前几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就是……我就是受不了你有心事不和我说,把我当外人。还有……别的男人跟你说点什么,你就疏远我。”
何念房间不大,书桌和床组成个L,孟川坐在椅子上,何念坐在床边,柔和的黄光斜斜照着,促膝长谈的氛围十分到位。
何念斟酌片刻,说:“师兄不爱八卦,他也从不干涉我的生活。”
才不信他没跟你说过我的坏话,孟川腹诽道。
何念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上次去他那里,发现有些指标紊乱得比预想快,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心事重重的。
“是不是最近查案累着了?以后查案你不要再和人对视了,我怎么都能——”
何念摇摇头,“和查案无关,这些指标已经观察很久了。与人对视的频率和时长,我自己也都在记。刚开始以为正相关,以为对视多了指标就乱得厉害。最近发现,其实关系不大。”
孟川疑惑地皱起眉头。
何念:“不仅关系不大,我这技能还精进了。”
“什么意思?”
“之前对视两秒才开始看到对方记忆,现在几乎从对视一开始就能看到。在白村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太紧张导致的错觉,上次在师兄那里,实验舱的交互数据证实了这一点。”
孟川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你的大脑在自行改变,而且这种改变与你的使用习惯无关?”
何念点点头,神色黯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管你。”孟川声音依然温柔,温柔中带着绝对的笃定。
何念一顿,眸光闪动。
良久,她岔开了话题:“你怎么穿成这样?”
孟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纯黑跨栏背心、大花蝴蝶短裤、纯黑人字拖……他的衣着像在海岛度假。
他捋了把头发,“嗐,今天在郊区水库救了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去附近大集随便买了一身,在老乡家洗了个澡换上了……不难看吧?”
孟川嘴上故作不经意地问着,暗中却绷着劲,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岂是小小背心能遮住的。
何念视线移到一旁,沉默两秒,问:“水库?是查到什么新线索吗?”
见风骚又没卖出去,孟川臊眉耷眼地说:“找了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