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出生那日,是个下雪天。
林夭捧起那只小小的、绒毛还未长齐的狐狸,像接住一团轻飘飘的棉絮。她欢喜地望向母亲,却见那只火红的大狐狸静静卧在榻上,半睁着眼望向窗外,已悄然停止了呼吸。
葬下母亲之后,她抱着初生的幼狐,独自蜷坐在江畔。两岸草枯木黄,风吹过时,响起一片簌簌的低语。
小狐狸在她臂弯里发出细弱的呜咽,爪子扒着她的衣袖,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林夭小心翼翼将她裹进怀里,嘟囔道:“你好丑。”
温热的一团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胸口,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小狐狸规律的呼吸。
许久,林夭才站起身,慢吞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以后,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要取个什么名字吗?
她眨了下眼,忽然想起曾在学堂里听过的一句诗。其实她向来不好读书,可唯独那一句,记得尤其深刻,只因诵读时窗外阳光正好,绿意葱茏,正是妖界难得一见的明媚春景。
晚棠何惧暮云深,漫燃胭脂灼春阴。
“晚棠。”她低下头,轻轻唤了一声,指尖抚过小狐狸柔软的绒毛,“就叫你晚棠吧。”
春来秋往,朝来夕去,渐渐的,她在妖界打出了一片名堂,越爬越高,成为王下麾下的四大妖主之一。
可她不曾想到,那夺走母亲的恶疾,竟也悄然缠上了晚棠。
她寻遍妖界名医,也只能勉强遏制病情,无法根除。多年来,她悉心照养晚棠,无微不至地呵护着她,可小狐狸的生命却如秋日枯树,她眼看着叶子一片片凋落,生机一点点消逝,却无能为力。
走投无路之下,她去求见王上。
王上高踞王座,声音冰冷:“混元丹何其珍贵,即便是我也只有一枚,凭什么给你?”
“求您了,”她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我妹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危在旦夕。只要王上愿赐混元丹,我愿付出任何代价,为您做任何事!”
王上眯了眯眼,似在权衡。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开口问道:“什么事都可以吗?”
那年夏天,她依约离开妖界,来到人间昊辰山脚下。
尽管王上承诺,在她离开期间会派人照料晚棠,但她心下清楚,自己终究不能耽搁太久。幻化成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模样后,她施展秘术,轻而易举便通过了验灵石的查验,就此隐去身份,成为了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
然而岐莲仙草生长于昊辰山禁地之中,唯有几位长老与少数亲传弟子的命牌才可开启禁制。直接盗取长老的命牌太过冒险,她左思右想,决定伺机接近一位拥有此权限的弟子。
那个叫叶轻君的女孩,就是她选中的对象。
以她多日观察来看,几名亲传弟子中——秦屿首先排除;秦秧与秦屿关系过密,风险太高;整日埋首研究药草的苏瑾性情孤僻,与她交流都是问题;迟惊鹤锋芒毕露,倨傲冷漠,更非良选。
唯有叶轻君,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院子里更是喂了很多小动物,性格温柔善良。
这样的人,似乎很容易受骗。
打定主意后,她立即行动起来,面无表情地砸伤自己的腿,倒在了叶轻君每日的必经之路上。
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罢了,她可是活了百余岁的大妖,骗过这样一个小姑娘,还不是易如反掌?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叶轻君见到她后,虽如预想中那般热心上前相助,却在半跪着为她包扎伤口时,开口问道:“你是妖怪吧?”
林夭睫毛一颤,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女孩也抬起眼,一双翦水秋瞳分外清亮,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没说错吧?”
林夭抿紧唇,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你怎么会……”
“我出身御妖师一族,”叶轻君语气温和,“你验灵那日,我正从山门上空飞过,怀中的玉便隐隐发烫。”
说着,她拎起挂在颈间的一枚小巧圆玉:“喏,现在又开始发烫了。”
林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糟了……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怎么偏就撞上了御妖师……
不如……杀了她?
尖锐的指甲无声伸长,在杀意凝聚之前,她忍不住问道:“既然早已知晓,为何那时不揭穿我?”
“为何要揭穿?”叶轻君垂下眼帘,继续忙活,“你又没有做坏事,反倒花了不少银钱,买光了山下瞎眼婆婆的所有荷包,让她能在雨夜早早收摊回家。”
哦?
林夭忆起此事,偏过头轻嗤:“不过是她做的荷包合我眼缘罢了,我可没存心帮她。”
叶轻君笑了声,利落地系好绷带:“那……小妖怪,你混入这昊辰山,所为何来?”
小妖怪?这称呼倒新鲜。
林夭哼道:“三百七十四条门规里,可没有一条写着妖怪不得入内。都说仙门乐善好施、普度众生,妖怪难道不在众生内吗?我千辛万苦来到此处,不过是想改邪归正学些仙术保护自己,难道这也不成?”
“怎么不成?”叶轻君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抱歉,我如今修为尚浅,否则便能直接用灵力帮你愈合伤口了。”
林夭微微一怔,仰起头来。
因逆着光,她其实看不清叶轻君的脸,只能看到笼罩在她周身的朦胧光晕,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搭在了对方的掌心。
起身后,叶轻君却未松开手,反而握紧了几分:“那你这几日为何尾随我们?今日这场相遇也是你精心设计的吧?”她顿了顿,目光清明,“这腿伤,是你自己弄的吧?”
林夭默了下,无奈歪过脑袋。
哎呀……千挑万选,怎么偏偏选了个最聪明的?
可此刻,她却不再慌张,反而勾起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对方掌心挠了下。
叶轻君手微微一颤,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你既知我是妖怪,那可知我究竟是什么妖?”斑驳树影间,容颜精致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我可没有跟踪你们,我跟踪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罢了。”
她向前一步,倏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馥郁的气息弥漫而来,连嗓音也刻意放得又软又柔:“实在是小道修生得好看,令我见之倾心,这才想了些笨法子来接近你啊。”
一番轻佻的话语说完,她直勾勾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却见对方不知何时睁大了眼睛,脸蛋也慢慢爬上一层粉晕。
咦?
这么纯情的吗?
林夭眨巴一下眼,故意又往前倾了倾:“小道修?”
女孩如受惊般后退一步,睫毛轻颤,手也迅速缩了回去:“我知道了,你,你是狐妖……”她又快速瞥了眼林夭,丢下一句磕磕巴巴的“我会盯着你的”,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山道上又只剩林夭一人的身影。
良久,她歪过脑袋,哈地轻笑了一声。
此后,叶轻君便常常来看望她,或者说,监视她。
可无论她是早上来、晚上来,抑或挑着休沐日来,林夭总是那副懒散模样,窝在树杈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闲书。
时日一久,叶轻君忍不住泛起嘀咕:“你先前不是说要好好学习仙术么?”
林夭瞥她一眼,裙裾如流云般从枝头垂落:“太难了,”她声音里也带着倦,“不想学了。”
“这有什么难的?”叶轻君仰头问。
“我不喜欢讲学的那个白胡子老道,”林夭皱了皱鼻子,语带嫌弃,“总板着脸,头又秃。”
叶轻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轻咳两声,端出正经语调:“不可不敬师长。”
“那不如你来教我?”林夭翻了个身,笑盈盈望下来,“若是你教,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学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叶轻君一怔,脸颊微红,话音也跟着磕绊起来:“胡、胡说什么……”
林夭撇撇嘴,不再接话。待过了一会儿再向下望,树下已空无一人。
她眸光微沉,重又躺了回去,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已经两个月了,还未放下疑心么?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行。
正当她思忖是否该改变计划时,院中忽然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林夭垂眸,见去而复返的叶轻君抱着一摞书站在树下,正抬头望着她:“我不擅长教人,但这些书我都做了注解,你先拿去读,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以问我。”
林夭一怔,轻笑起来:“随时?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你咯?”
叶轻君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小声道:“反正你也知道我住在哪儿。”
去见叶轻君的次数多了,便自然而然地结识了她的几位朋友。
即便彼此交换了姓名,苏瑾依旧话不多,别人说上十句,她能回一句已属难得。迟惊鹤则是一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模样,叶轻君悄悄告诉她,迟家是中州一处富庶之地的城主,她从小被众星捧月,养成了高傲的性子,但本性不坏。至于秦秧,那小姑娘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惊讶得睁圆了双眼,嘴巴也甜,总爱黏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林夭托着腮,坐在院中树下的石桌旁嘟囔:“她都不用读书的吗?怎么天天往我这儿跑?”
叶轻君正执刀在一块木头上篆刻,闻言轻笑:“她喜欢你啊。”
“喜欢?”
叶轻君嗯了声,抬眼看向她:“小狐狸,你生了一副好模样。”
林夭眨了下眼,翘起唇角:“那你喜欢吗?”
叶轻君睫毛一颤,很快移开视线,耳廓却悄悄漫上一层淡红。她继续低头篆刻,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不久,她把木板举起来,轻轻吹去上面的木屑。
林夭歪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捡、枝、院。”她顿了下,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叶轻君嘀咕道:“我这院子里的小动物都是我捡来的,就像我在林子里随手捡起的枝条,什么样子都有。这里就是我容纳这些‘枝节’的所在,是她们的安身之处。”
林夭一怔,视线落在那些懒洋洋晒暖的小家伙们身上。良久,她轻叹道:“若这世上的人,都如你一般就好了。”
冬日来临,山下的寂雪都即将举行一年一度的烟火盛会。林夭向来不喜欢冬天,更不喜欢雪,她生命里所有的离别,似乎都发生在下雪天。
然而,当那个女孩来到门外邀请她下山时,她还是应允了。
她想,就当是为了岐莲仙草。
到了山下,她与叶轻君被人潮裹挟着挤入热闹的长街。她们猜了灯谜,也买了些喜庆的小玩意儿,簌簌雪花落在肩头,转瞬就被四周氤氲的热气蒸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烟花燃放之前,她们在城外寻了处观景的好位置,这里游人稀少,视野却格外开阔。
不巧的是,她们遇上了几名昊辰山弟子。
那几人追逐着一只兔妖,眼看就要将她挥剑斩下,叶轻君却忍不住上前制止:“这只兔妖可曾做过什么恶事?我看她修为不高,何必赶尽杀绝?”
那几名弟子对视几眼,随即回道:“你这人真是奇怪,妖就是妖,生来便会害人。即便此刻不曾作恶,将来也必定为祸,不如早些斩草除根。”
叶轻君道:“可是……”
“别废话了,快让开,即便你是掌门亲传弟子,也不能耽误我们做事。”
在她身后,林夭冷冷地盯着那几人。
若出手相救,便会有暴露的风险,她犹豫半晌,狠心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叶轻君的声音清晰响起:“我不会让你们杀她。”
“不知好歹!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可是修为最差劲的五灵根,也不知掌门为何会收你为徒!”
叶轻君面色未变,依旧固执地重复:“我不会让你们杀她。”
“你!”为首那人怒容满面,正要抽出长剑,叶轻君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唉……”
小狐狸缓步走到她身前,徐徐抬眸,声音软了下来:“几位师姐……”
就在这瞬间,衣襟内本就一直发烫的玉石变得更为滚烫。那灼热的温度紧贴在她心口,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玉石在发烫,还是她自己的心脏在灼烧。
叶轻君愕然抬眼,眼前的女孩仿佛霎时变得妩媚夺目,眉梢眼角流转着盈盈春意。不过三言两语,那几名弟子竟像是着了魔一般,态度骤变,被林夭逗得连连点头,随后挂着恍惚的笑容转身离去。
林夭轻轻吐出一口气,弯腰抱起那只受伤的兔子,转身递向她:“喏,给你。”
叶轻君下意识接过,眼神仍有些茫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方才……”
“你不是御妖师吗?难道连这都不懂?”林夭弯起眼睛,“狐狸的媚术,可是很厉害的。”
叶轻君一怔,定定望着她。直到此时,胸口那滚烫的温度才渐渐冷却下来。
她哑声开口:“所以,你之前……”
“咻——”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爆鸣,紧接着,绚烂的烟火腾空而起,在夜幕中绽开,纷落如雨。
林夭下意识转头望去,片刻后,才又回眸问:“我之前什么?”
女孩眼中却蒙了一层氤氲的水汽,脸颊也悄悄浮起红晕。
林夭不解:“嗯?”
叶轻君睫毛一颤,像是被突然惊醒似的,咬了咬唇,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夭:?
“喂!”
被刻意躲了一个多月后,林夭终于在捡枝院门口将叶轻君堵了个正着,“你干嘛突然躲着我?”
叶轻君移开视线,鲜少地有些磕巴:“我,我没有。”
“我不是傻子。”林夭不悦道:“明明是你说我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来问你,怎么你却出尔反尔了?”
叶轻君干咳一声,故作镇定:“那……你有什么问题?”
“……”
林夭气得牙痒痒:“这是重点吗?”她上前一步,指尖用力在女孩肩上戳了戳,“重点是,你为什么躲我?”
叶轻君被她戳得连连后退,忍不住抬手握住她的手。
林夭不满地瞪着她。
四目相对,她莫名呼吸一滞,良久,才低声道:“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叶轻君垂下眼睫,声音越来越轻,“我忽然意识到……你之前,从没有对我使用过媚术。”
林夭一怔,更加不解:“就因为这个?可无缘无故的,我干嘛要对你用媚术?”
此话一出,叶轻君却蓦地抿紧唇,羞恼地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