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夭:?
在她茫然的目光中,女孩忽然鼓起勇气,上前几步,温热的唇瓣飞快贴了下她的脸颊。
一触即离。
林夭陡然僵住,连睫毛都不动了。
“你现在,明白了吗?”
若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媚术影响,那她对林夭产生的所有情愫,原来……都出自她自己的意愿。
……
在原地呆立了许久之后,林夭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好烫。
阳光灿烂,狐狸走在山道上,眼尾含着盈盈笑意,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满腔喜悦充溢在心头,她忍不住又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继续走了几步后,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住了。
——她干嘛这么高兴?
沉默片刻后,她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我确实要高兴……”
她的计划成功了。
林夭停下脚步,发呆似地盯着脚下地面,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妹妹还等着她呢。
她抬起头,望向明净如洗的苍穹。潜云峰层峦叠翠,漫山青绿在春日下焕发着蓬勃生机,是妖界永远不会拥有的景象。
这里很好,很好,可终究不属于她。
林夭无声叹了口气,闭上眼,独自向前走去。
那天深夜,她敲响了捡枝院的房门。
脚步声很快由内传来,木门被拉开,门后的女孩眼眸一如既往的清亮,映着浅浅的月色。
林夭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笑:“叶轻君。”
叶轻君低低应了一声,面上看似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扣紧了门板。
“我可是狐狸。”
叶轻君眨了下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狐狸啊,可不会让人白占便宜。”她说着,倾身向前,半个身子已然探入门内。叶轻君喉间滚动,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房门被掩上,容颜娇艳的女孩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带着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临到跟前,她忽然停下动作,轻声问:“我可以亲回来吗?”
叶轻君睫羽微微一颤。
“嗯?”林夭发出一个轻柔的鼻音,似催促,又似诱哄。
她抿了抿唇,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嗯”了声。
狐狸得逞般地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随后安静地、温柔地俯身靠近。
在一起后,叶轻君忽然变得活泼了许多。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份喜悦宣告给所有人,还特意邀来了几位最要好的朋友,一同在寂雪都小聚。
那顿饭吃得格外热闹,这群少年人学着大人的模样推杯换盏,不多时便喝得醉意醺然。
林夭无奈抱着昏昏欲睡的叶轻君,要带她离开时,那几个女孩却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
迟惊鹤满脸通红,眼睛里泛着水光,恶声恶气道:“你最好好好对她!”
接着是秦秧,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林夭姐姐,你……你快乐就好……”
最后是苏瑾,女孩定定地站在林夭面前,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两人静静对峙了好一会儿,直到林夭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苏瑾才眨了眨眼,含糊而认真地说:
“不要让师姐伤心。”
林夭一怔,没有说话。
月夜寂静,她抱着叶轻君落到了潜云峰,走在回捡枝院的小路上,含笑低语:“你倒是受欢迎。”
将人小心放到床上后,衣角却被牵住,林夭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叶轻君迷迷瞪瞪地望着她:“林夭……”
“嗯?”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林夭微愣,随即笑了:“怎么,想送我礼物啊?”她又略带惋惜地摇摇头,“不过我的生辰在春天,才刚刚过去,离下个生辰还早着呢。”
叶轻君唔了声,有些笨拙地扯开自己的衣襟,拽出那枚贴身佩戴的圆玉。
“这个,送给你。”
林夭挑眉:“为什么送我这个?”
女孩将发烫的脸颊偎进她掌心,声音含糊却柔软:“戴着它,好像在防备你一样,我不想让你有这种感觉……”
林夭心口一动,不自觉抿了抿唇:“叶轻君……”
“嗯?”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我?”
叶轻君轻轻笑了笑,如同一声温柔的喟叹:
“因为,是你啊。”
夜深人静,林夭独自坐在院中,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发烫的圆玉,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出神。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难道……她真的只能用欺骗的方式才能得到岐莲仙草吗?
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她可以去恳求昊辰山的长老们,求她们将岐莲仙草借给她。无论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万一呢?
她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立刻起身,去询问那些长老、那位掌门。
然而理智制止了她。
她们怎么可能会将岐莲仙草给她,那是百年一开花的灵物,更别说,她是个妖怪。
她是个被仙门厌恶的妖怪。
她甚至不敢告诉叶轻君真相,若她知晓她隐瞒身份刻意接近,只是为了那株仙草,她会怎么想?
她心底有个声音说,叶轻君会理解的,可更多嘈杂的声音却在叫嚣着怀疑与不安。
她不能赌。
已经走到这一步……她绝不能功亏一篑。
第二个冬天来临时,妖界送来了最后通牒。
再不回去,晚棠的病就彻底没救了。
她一把火烧了那封密信,转而望向窗外。
叶轻君穿着素净的道袍,提着自制的水壶在院子里浇花,腿边绕着一圈毛茸茸的小猫小狗。她弯起眼睛,笑声清脆,转头望来时,声音也柔软:“林夭。”
林夭回过神,勉强勾起唇角:“嗯?”
“今年,要和我一起下山看烟花吗?”
“当然。”林夭轻声道:“不然,我还能去哪儿呢?”
到了夜里,一番云雨过后,女孩沉沉睡去。林夭侧身凝视她良久,最终悄然起身。
她弯下腰,从散落的衣物中拾起那枚温热的命牌。
盗取岐莲仙草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可在离开时,她撞见了秦秧。
林夭心头大乱,当即转身欲走,秦秧却快步追了上来。
“林夭姐姐!”少女满脸惊愕,声音发颤,“你在做什么?你怎么会从禁地出来?!”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林夭手中之物上,瞳孔骤然收缩:“岐莲仙草!你盗走了仙草?!”
林夭咬紧牙关,厉声呵斥:“让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怎么进去的?”秦秧语无伦次地追问,“叶师姐知道吗?是她带你进去的吗?!”
她连声逼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偷盗灵物是重罪!叶师姐知不知道你做了这种事!”
林夭心头一紧,只想立刻脱身:“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秦秧却执拗地拦住她的去路:“不行!你不能走!你接近叶师姐,难道就为了偷这株仙草?你一直都在利用她吗?!”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夭最敏感的神经。她呼吸一滞,眼前闪过叶轻君含笑的眼眸,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声越发粗重。
“你说话啊!叶师姐到底知不知情?你和叶师姐之间难道都是……”
一连串的“叶师姐”不断敲击着她的理智,林夭再忍不住,妖气四溢,眼中泛起骇人的血色:“闭嘴!”
她猛地挥出一掌,只想让这刺耳的声音消失,可在昊辰山待得太久,她几乎忘了,自己本就是个修为深厚的大妖。
那道凌厉的妖力毫无保留地轰出,结结实实地印在秦秧心口,女孩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夭僵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又看向那个倒在远处、一动不动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秦秧……”
她眼睫轻颤,下意识就要迈步上前,耳边却听见阵阵喧哗。原是她们方才的争吵惊动了巡山的弟子,此刻,她们正朝着这里逼近。
林夭呼吸愈发急促,最后望了秦秧一眼,拂袖转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妖界,永远是一片苦寒之地。
将仙草交给王上后,王上轻笑一声,如约将混元丹给了她。
此后几个月,她陪伴在妹妹身边,眼见着她身体越来越好,气色也一日日红润。
窗外仍然是一片银装素裹,她望着那片白雪发呆时,听到一声呼唤:“姐姐。”
林夭回过神,含笑转头:“怎么了?”
林晚棠认真端详她片刻,问道:“你不高兴吗?”
“我怎么会不高兴?”她揉了揉女孩的脑袋,“你身体好了,我比谁都高兴。”
晚棠嘟了嘟嘴,小声道:“可你看起来,好像很伤心。”
林夭一怔,抿了抿唇:“你看错了。”
女孩却追问道:“那你之前去了哪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大狐狸的事情,小狐狸不要问。”林夭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你啊,别胡思乱想,好好把身子养好,我就安心了。”
时光荏苒,数年过去,她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岩都妖主,偶尔,会有零星的消息从人间传来。
听说,秦秧死后,秦屿与叶轻君决裂。
听说,叶轻君受宗门重责,鞭笞五十,被罚冷峰思过。
听说,叶轻君出山了,正踏遍千山万水,寻找一个名叫林夭的小狐妖。
……
……
听说,叶轻君如今修为大成,名震四方。
听说,她仍在苦苦寻找那只狐狸,夜不能寐,几近疯魔……
听说……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她当年的抉择。
倘若秦秧那夜不曾出现;
倘若她早一些向叶轻君坦白真相;
倘若最初相遇时,她就选择杀了叶轻君,而不是刻意接近……
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叶轻君就永远无法从这场梦魇中解脱。
林夭叹了口气,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窗外却飘着鹅毛大雪。
她偏过头,神情寥落地展开那封密信。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昊辰山叶轻君已至,速离。
她一眨不眨地瞧着,瞧了很久很久,才轻轻笑出了声。
雪纷纷扬扬飘落,掩去遍地猩红。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在问:“妖怪杀人,需要理由吗?”
她听见自己残忍的话语在说:“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轻易就信了我。”
她看见女人布满泪痕的脸,她长大了,却形销骨立,再也不复当年的明媚神采。
若有下辈子……
她暗暗想到,若有下辈子,不要遇到我。
她这一生的别离,都在下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