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慕尚一有空就往便利店跑。

有时候是去买瓶水，有时候是买包烟。

慕尚不会抽烟，但每次进去总得有个由头。

杨媛媛也不点破他，见他来了就笑笑，偶尔忙的时候让他自己坐一会儿，不忙了就站在柜台后面跟他聊几句。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慕尚知道了杨媛媛家里的大概情况。

父亲早年去世，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干不了重活。

弟弟还在读高中，明年就要高考了。

一家人的开销，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白天在便利店上班，晚上偶尔会去酒吧做酒水促销，有时候也会接一些别的活儿，零零散散地凑着过日子。

杨媛媛也知道了慕尚的事。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出车祸走了，他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

村里人都穷，但这家给一口、那家给一口，硬是把他拉扯大了。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临走那天，村里人凑了钱给他当路费，他一辈子都记得。

“所以我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慕尚有一次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些帮过我的人。”

杨媛媛站在他旁边，靠着门框，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些敬佩这个比她小六岁的男孩。

明明自己一无所有，却还想着回报别人。这样的人，她很少遇到。

慕尚也知道了杨媛媛她家里的难处，知道了她一个人扛着三个人的生活有多不容易。

慕尚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等自己的公司做起来了，一定要帮她。

但慕尚没有说出口，怕杨媛媛觉得他太冒失。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慕尚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杨媛媛，喜欢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喜欢她靠在柜台边上懒洋洋的样子，喜欢她偶尔说话时带出来的那一点疲惫和坚韧。

慕尚偷偷观察杨媛媛，偷偷记下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偷偷在她下班的时候“刚好”路过便利店门口。

他想杨媛媛应该能感觉到。但他不敢明说，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

杨媛媛确实感觉到了。

她不是十八岁的女生，是二十八岁。

慕尚看她的眼神太亮了，她很清楚自己和慕尚之间的差距，不光是六岁的年龄差，还有对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认知。

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知道生活是什么样子，而慕尚才刚刚毕业，心里还装着理想和抱负。

她对慕尚的示好一直没有明确的回应，不是不想，是不能。

杨媛媛怕自己耽误了他，也怕有一天慕尚发现她真实的过去之后，会露出失望甚至厌恶的表情。

所以她只是笑，只是说“小尚你别老来买东西了，你都胖了”，只是在他问她“姐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的时候，假装没听清，转头去整理货架。

慕尚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是自己方法不对，是自己还不够好。

那天晚上，他跟着几个合伙人和投资商去吃饭喝酒。

饭桌上推杯换盏，慕尚不太会喝酒，但为了谈成生意，硬着头皮一杯一杯地喝。

范明远在旁边给他挡了几次，但架不住人多，最后还是喝了不少。

酒局散了之后，范明远打车先走了。

慕尚没有直接回家，他觉得脑子昏沉沉的，想在外面走一走，吹吹风，醒醒酒。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是一家高端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豪车，门童穿着制服在拉门。

而酒店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杨媛媛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大腿中间，露出两条笔直的腿。

她化了很浓的妆，眼线上挑，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指甲是红色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有些肥胖，穿着昂贵的深色西装，手指间夹着一根粗粗的雪茄，正在跟她说着什么。

杨媛媛仰着脸对他笑，笑容殷勤而讨好，听着男人说话，时不时点头附和。

她的姿态很低，和平时那种慵懒随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慕尚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从来没有见过杨媛媛这样笑。

那种笑容带着讨好的味道，带着一种让他陌生的熟练感。

杨媛媛在他面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她会笑，但那笑是松弛的，是懒懒的，是带着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而此刻她对那个胖男人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慕尚在很多落魄人脸上见过的、妥协的痕迹。

慕尚看着他们一起走进了酒店大堂。旋转门慢慢转了一圈，把他们吞了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三十二分。

路边的风带着夏夜的闷热吹过来，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走到酒店面前，靠着路边的栏杆，眼睛一直盯着那扇旋转门，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乱得理不清。

慕尚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里等，但他走不了。

慕尚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想知道她进去是做什么——虽然他隐隐已经猜到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灯把慕尚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面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木桩，动弹不得。

十点十一分，那个胖男人先出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系西装扣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脖子上还能看到清晰的红嘴唇印。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替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子很快驶远了。

慕尚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十一分。

又过了两分钟，十点十三分，杨媛媛出来了。

她的裙摆有点皱了，头发比进去的时候乱了一些。

脸上的妆淡了不少，口红像是被擦掉过，嘴唇微微有些肿，嘴角有一点点模糊的红痕。

她低着头走出旋转门，一只手在整理肩上的包带，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有些疲惫。

慕尚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杨媛媛走到门口，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慕尚，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没掉下来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