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擂台谢幕,天也悄悄谢幕了。
崇文馆位于??东安门外灯市口周边。
沿街酒楼饭馆纷纷张灯列烛,酒旗在暮色里飘着暖光,猜拳行令的喧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两侧商铺的布棚下挂起羊角灯,珠宝、绸缎、文玩摊子的烛火连成一片,把路面照得如同白昼。
刚散场的文人三五成群,攥着刚买的笔墨纸砚,沿着长巷往酒肆走,沿途还在争论刚才擂台上学问的细节。
驮着货物的驼队慢悠悠穿街而过,赶夜路的商贩挑着货担,和逛灯市的游人擦肩接踵。
沿街小吃摊飘出热酒和卤味的香气,弹词艺人抱着琵琶在酒楼下说唱,小鼓和拍板的声响混着人声飘远。
远处大栅栏方向画楼林立,歌楼酒榭里欢呼酣饮。
陆炳派锦衣卫将人押回诏狱。
徐阶让车夫驾马车自行离去。
他坐在陆炳的马车上,手里掂量一个布袋,里面是打擂台赢的一百两。
暮春的京城街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濛濛的雨丝,青石板路被打湿得泛着冷光。
陆炳那辆裹着青布帷幔的马车正碾着积水往陆府的方向走。
车厢角落的铜博山炉里,沉水香的篆字正燃到末尾,烟丝从镂空的云纹里漫出来,初时只是细得像蚕丝的一道,顺着炉身的温热气韵慢慢往上浮。
徐阶起初只当是寻常熏香的暖意,直到那缕软烟蹭过他的指节,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三年前他在任上,偶然寻到、后来随手分了陆炳半罐的那罐百年老料。
陆炳正指尖转着一枚刚从内廷领出的银锭,他抬眼看向徐阶,眉梢挑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指节叩了叩车窗边缘:“缺银子?怎么不找我?”
徐阶正低头拂着官袍下摆沾到的一点雨星,指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很稳,没有半分躲闪:“我想在京中置办府邸。”
陆炳原本搭在膝头的手猛地收了回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眉峰瞬间蹙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你要搬出去住?”
“嗯。”徐阶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把那点雨痕慢慢揉开,动作慢得像在斟酌什么难开口的话。
“为何?在我府中住的不好吗?”陆炳往前又凑了凑,宽大的锦衣卫飞鱼服下摆扫过车座的软垫,他眼底藏着明知故问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这些日子他把怡然居偏院收拾得妥帖至极,连徐阶爱用的徽墨都特意从徽州调了新货,也阻止不了对方想要搬出去的心思。
“非也,住的太好了。”徐阶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扫过车厢内壁挂着的锦衣卫腰牌穗子,那明黄色的线是内廷才有的规制,太扎眼了。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郑重:“文孚,我需要自己的府邸。”
陆炳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看见徐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顾虑,才无奈地往后靠回车壁,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全是妥协:“好,那你也可以同我说,我来帮你置办。”
徐阶却没接这话,反而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陆炳脸上,停顿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开口:“我且问你,你那些银钱哪里来的?”
车厢里瞬间静了下来。
陆炳指尖慢慢摩挲着腰间那枚鎏金的锦衣卫指挥使腰牌,指腹蹭过牌面上的“诏狱”二字,静默了许久,久到徐阶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抬眼看向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雨丝,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是第一天入朝为官了,总得明白,有些东西,你不拿,也会被别人拿走。”
徐阶看着他眼底那点没说出口的无奈,心头一紧,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实打实的担忧:“我是怕,你被有心之人构陷。”
马车刚好驶过巷口的包子铺,热腾腾的肉香顺着帘缝钻了进来,混着雨气飘满了整间车厢。徐阶下意识掀了点车帘往外看,街面上几个穿青衫的书生正抱着书卷边啃包子边低声论学,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炳,语气里满是意外:“没想到,皇上私下竟会默许心学传播。”
陆炳嗤笑了一声,抬手把徐阶掀开的车帘按回去,语气里全是对帝王心术的了然:“为巩固皇权,不得不如此,陛下受过心学教诲,如果真的反对,就你们在偷偷传播心学的这些事,能瞒过他的眼?”
徐阶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身侧的软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不自觉放得发颤:“你是说……宫里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炳对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阶盯着缭绕的烟雾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线才慢慢垮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他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飘进来的肉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在京城街头挤在小摊子前吃馄饨的模样,眼底漫起点软乎乎的怀念,声音也轻了下来:“还记得我们以前吃的那家豕肉馄饨吗?”
陆炳看见他眼底那点久违的松弛,嘴角也勾起点笑,抬眼看向他:“想吃?”
徐阶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炳直接掀开车帘,雨丝瞬间飘到他的飞鱼服肩甲上,他对着外头驾车的校尉扬声喊,声音亮得穿透了雨幕:“掉头,去城南馄饨铺!”
马车轱辘转了个方向,碾着巷道驶去。
雨丝细得像纱,马车在巷口稳稳停住,车帘刚掀开,一股混着骨汤、胡椒与鲜姜的热气就裹着人声扑了过来。
陆炳先跳下车,靴底在青石板上碾过一小片水渍,他回身伸手,虚扶了徐阶一把——明知对方稳当,还是习惯了在这种湿滑地方多搭半分力。
巷口的老摊子还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油布棚子补着两三块补丁,棚下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下摆着七八张缺了角的木桌,摊主老陈头正掀着锅盖,白汽“轰”地一下涌出来,把他半白的头发都裹在了雾里。
“哟,二位爷来了?”老陈头抬眼扫过来,手里的铜勺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好些年没见着你们一块儿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豕肉馄饨,多撒胡椒?”
“照旧。”徐阶笑着应了声,伸手拂去凳面上的雨珠,“没想到店家还记得我们”刚要往最里头那张旧木凳坐,陆炳已经先一步换了一处位置,伸手把凳子按住,用袖口把凳缝里积的潮气擦得干干净净:“这儿背风,雨飘不进来。”
小二麻利的来擦桌,引他们入座,如今的小二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