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影如白电般穿夜而去。

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博人的箭精准地射中了风祭川上支箭的箭尾。

竹羽炸裂，碎片四散。

原本钉在鹄心上的那支箭，竟被博人硬生生射穿，裂成两半，坠落在靶下。

火光下，博人微昂起下巴，睨着风祭川笑了起来。

风祭川咬住下唇，硬声宣战：

“再来！”

这次他一把抽出三支长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屏息凝神，弓拉满月。

嗖嗖嗖！

三道流光齐发，竟同时命中了前方三个不同方位的靶心。

喝彩声掀翻了整片祭场。

博人紧随其后，他抽起三只剑，湛蓝色的雷遁查克拉缠绕指尖，闪电般拉弓搭弦。

唰唰唰！

三支缠绕着狂暴雷霆的钝箭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折线。

只听得几声锐响，竟将风祭川刚刚射中靶心的那三支箭羽连同靶心一起，全部震得粉碎。

碎竹与白布残片簌簌落下。

祭场一片寂静。

博人垂下弓，转了转手腕，语气轻慢。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很难吗？”

“还要不要再比？”

风祭川咬了咬唇。

那张一贯温和清俊的脸上，终于被激起一丝锐气。

“你打坏箭靶，其他同学怎么办？”

风祭川一把扔下手中的木弓，修长的手指飞快解开了束住袖口的细带。

少年赫然出手，冲着博人的胸口就是一拳。博人忙侧身避过，刚猛的掌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风祭川的步法出乎意料的轻巧灵动，出手刁钻有力。

不过搏斗经验丰富的博人很快便稳住阵脚，他抬手格开对方绵密的攻势，肩膀一沉，反手扣住对方的腕骨。

伴着一记凌厉的格挡反击，风祭川发出一声闷哼，狼狈地向后倒退数步，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佐良娜站在风祭川身侧，望着博人的眼睛冷锐而锋利。

“你凭什么欺负人？！”

博人抿着唇没有说话，佐良娜已经上前一步，一拳砸向他的肩膀。

他明明可以躲开的，可他却没有动。

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拳。

四周一片寂静。

佐良娜也愣了一瞬。

可她很快又伸手推了他一掌，愤怒道：

“跟我打！”

博人垂着头。

火光在他金黄的额发下投出一片阴影。

“打赢了，可以跟我跳舞吗？”

佐良娜的表情一僵。

“我不会跟你跳舞。”

博人沉默片刻：

“那我不打。”

佐良娜看着他，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恼怒。

女孩转头扶着受伤的风祭川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气愤地撞了一下博人的肩膀，他仍是垂着眼一动不动。

佐良娜在同学讨论的窸窣声中回到座位。

用掌仙术治疗风祭川的手臂后，她起身去湖边打水，准备给风祭川湿敷伤处。

夜风吹过湖面，水光碎成一片片冷银。

博人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男孩清瘦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她不理他。

女孩的木屐高傲地踩着他的影子，径直把他的骨头踩下去，踩进湿滑的泥土里。

“跟我跳舞吧。”

博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佐良娜脚步一顿：

“不。”

“佐良娜，跟我跳舞。”

她不耐地转过身，一把将手里浸了水的帕子扔到他脸上。

“不要。”

“佐良娜……”

女孩忍无可忍，反手就朝他面门挥出一拳。

博人敏捷地侧身闪开。

一击未中，佐良娜立刻欺身而上。

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而来。

湖边的草叶被两人踩得簌簌作响，月光落在他们交错的衣袖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盐。

博人只躲不还。

佐良娜却越打越急，越打越狠。

女孩像是要把这几日所有压在心口的怨气、难堪、愤怒和委屈，全都发泄在他身上。

博人一边闪避，一边低声道：

“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佐良娜的拳风擦过他的肩。

“闭嘴！”

“我只是告诉了你我看见的真相。”

“我让你闭嘴！”

她猛地旋身劈腿。

博人后撤半步，衣摆被风卷起。

“你不能因为这个，把气都撒在我身上。”

佐良娜眼眶瞬间红了。

“是你自找的！”

她又一拳砸过去。

“我恨你家！”

“恨你爸爸！”

“我恨告诉我这些秘密的你！”

博人的动作微微一滞。

那一拳险些擦过他的脸。

月光下，金发少年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那你以为我不恨吗？”

“我恨我懦弱的母亲。”

“我恨我无情的父亲。”

“我更恨出生在这个世界的自己。”

博人一把截住了佐良娜僵在半空中的右手。

“佐良娜，我也恨你家。恨你美丽的母亲！”

佐良娜怔了一瞬。

远处祭典的鼓声随着浮动的夜气隐隐传来，少男少女耳边充斥着湖边白鹭飞起时的拍翅声与萤火虫掠过草叶时的细微嗡鸣。

“……可我恨不了你，佐良娜。”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佐良娜僵在原地。

月光洒在桀骜不驯的少年脸上，粼粼的湖水在他湛蓝色的眼睛翻涌，犹如闪烁的金子。

博人抓着她的手，声音发紧。

“你很清楚，今天跟你跳舞的人，应该是我。”

女孩眼瞳颤动。

失焦的慌神中，少年向她俯下身来。

啪！

清脆的声响落在湖边。

她用力扇了他一记耳光。

博人被她打得偏过脸去。

佐良娜抽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不敢抬头看博人的表情，女孩转身飞一般的跑掉了。

博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被抽红的脸颊隐隐发烫。

少年骤然想到了他窥视的那个命运般的雨夜。

他的指尖抚上红肿的颊侧。

原来。

被喜欢的人扇巴掌，是这样一种感觉。

***

佐良娜飞快地奔跑着。

她跑过湖边，跑过演武场，跑过祭坛，跑过篝火。

她飞快地跑，风祭川跟蝶蝶在身后焦急地呼喊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隔着祭典里遥远的鼓声、笑声、篝火的噼啪声，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佐良娜没有理会，她飞快地奔跑，她跑上山坡，跑进了茂密的树林里。

她飞快地跑。

树影一重又一重地压下来。

枝叶擦过她的衣袖，发簪上的流苏被风吹得凌乱，木屐踏过潮湿的泥地，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声响。

她飞快地跑。

好像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够甩掉一切。

甩掉博人那句“我恨不了你”。

甩掉少年骤然黯下去的蓝眼睛。

甩掉父母间荒唐的真相。

甩掉痛苦。

甩掉孤独。

甩掉委屈。

甩掉自己可笑而可怜的人生。

可她跑啊跑，还是甩不掉。

越跑，心口越疼。

越跑，那些画面越清晰。

像被人用苦无一刀一刀刻进脑子里。

天空已经变了。

冷月紧紧跟在她身后。

诡谲的黑云乌压压地压了下来，像是无声张开的巨大兽口。

狂风穿过树林，树冠剧烈摇晃，叶片翻卷出一片冷白的背面。

要下雨了。

佐良娜终于停了下来。

她扶住一棵粗壮的树干，剧烈喘息。

掌心忽然摸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刻痕。

她怔了一下，缓缓抬起手。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树干上那一行深深凹下去的字。

【NARU??SAKU】

这不是用苦无划出来的刻痕，这入木三分几乎嵌进树身的印记，显然是用极强的指力混合着查克拉，一笔一笔，生生烙刻在树身上的。

就像是某个痛苦的人把一场不能见光的爱意，硬生生嵌进了这棵树的骨头里。

佐良娜浑身一僵。

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佐良娜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抵着粗糙的树干。她颓然滑落下来，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土里。

像是命运恶毒的嘲弄。

她竟然在这个命运的夜晚，在这棵树上，验证了大人们可怕的秘密。

过往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那些她从前看不懂的细节，此刻犹如一张错综复杂的电路图，在一道骤然落下的闪电里瞬间接通。

家里一年四季不断的向日葵。

七代目望向她时，那种慈爱隐痛的眼神。

母亲与七代目之间回避而克制的沉默。

父亲一年年远去的背影。

母亲在父亲面前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卑微的温顺……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一个无比残忍的解释。

佐良娜捂住脸。

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所以呢？

父亲不回家，是因为母亲心里有别人吗？

母亲对父亲的小心翼翼，是愧疚吗？

是她知道自己亏欠了那个男人，所以才把所有委屈、孤独与等待都一并咽下去吗？

那她呢？

她宇智波佐良娜呢？

她算什么？

她难道跟博人一样。

也是一个悲哀婚姻里的妥协产物吗？

她是一个为了弥补错误、维系体面、证明一切尚未彻底崩塌而出生的孩子吗？

风声越来越大。

女孩的哭声也越来越大。

她蜷缩在树下，肩膀剧烈颤抖，眼泪一颗颗砸进冰冷的泥土里。

嗖！

一道暗镖撕裂夜色，朝她的眉心疾射而来。

佐良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暗镖擦过她的发梢，钉入了身后的树干。

女孩赫然起身，血红的眼睛在泪水中轰的亮起。

“谁在那里？”

无人回答。

茂密的枝叶间，只有一道幽冷的刀光悄然闪过，如毒蛇吐信。

下一瞬，黑影从树冠上一跃而下。

佐良娜仓促拔出苦无迎击。

铛——！

金属相撞，迸出一线刺目的火星。

佐良娜此刻心神大乱，查克拉虚浮紊乱，连眼睛捕捉到的动作都像隔着一层剧烈晃动的水面。

那人一身染血的暗灰色兜帽战斗服，面罩边缘绣着森白的虫翅暗纹，周身缠绕着腥冷浑浊的查克拉。

是变异尾兽蛊王麾下的暗忍！

佐良娜咬紧牙关，苦苦反击。

可体力已支撑不住，不过两三个回合，苦无便被对方一刀震飞。

冰冷的刀锋瞬间划破了她的衣袖。

她踉跄着撞上树干，尚未站稳，冰冷的锋刃已经横在了她的脖颈前。

负伤暗忍面罩下的呼吸粗重混乱，肩头不断渗出暗色血迹，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恨意。

他嘶哑地冷笑：

“无辜的孩子啊，为你们父辈犯下的错误承担罪责吧！”

刀锋扬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冷月。黑云。呼啸的风声。那双幽深如碧海般的蓝眼睛。树皮上那行深深嵌入年轮的字。还有女孩尚未止住的眼泪。

就在锋刃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道白色身影骤然切入夜幕。

轰！

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大地剧烈皲裂。

狂风倒卷，碎石冲天而起。

一道白色身影如狂暴的流星般从天而降，用一记裹挟着恐怖查克拉的重拳，将那名暗忍轰飞出去。

沿途数棵古树应声折断。

黑影撞入翻涌的烟尘，没了声息。

佐良娜怔怔地抬起头。

白袍猎猎翻扬，粉色长发在狂风中凌乱飞舞。

春野樱挡在她面前，脚下是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的裂痕，纤细的背影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是妈妈。

春野樱几步冲到佐良娜面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有没有受伤？”

往日里雷厉风行的医疗部长，此刻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她一边紧张地检查着女儿的身体，一边轻声安慰：

“没事了，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熟悉的香味与温度包围过来，那是佐良娜从小到大最眷恋的怀抱。

可这一刻，女孩却仿佛被女忍的温度灼伤，僵直而呆滞地被母亲搂在怀中。

从恐惧中回过神的她用力将母亲推开。

“别碰我！”

小樱毫无防备，被女孩推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她错愕地望着女儿。

“佐良娜？”

女儿双眼通红。

“我都知道了。”

泪水在她脸上肆意纵横，混杂着愤怒、厌恶、委屈，以及被整个世界欺骗后的绝望。

“我知道了你和七代目的秘密。”

女孩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歇斯底里地冲母亲吼道：

“都是妈妈的错！是你背叛了家庭，爸爸才不回家的！如果你爱着别人，为什么还要跟爸爸生下我？我是你为了赎罪生下的孩子吗？说什么爱的证明，其实全是谎言！！为什么要让我在一个假装幸福的家庭长大，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们很相爱，为什么要骗我我够乖爸爸就会回来？！爸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因为妈妈的心不在这里！是妈妈亲手毁了我们家的幸福！！”

春野樱如遭雷击，她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孩转身便向漆黑的山下跑去。

“佐良娜！”

小樱骤然回神，立刻追了上去。

惊雷撕裂苍穹，风暴终于压下来。

一滴冷雨砸在树叶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整片树林都被暴雨吞没。

月光被乌云完全遮蔽。

远处祭典的灯火在雨幕里跳跃着模糊起来，像是一场被水冲散的旧梦。

参天古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叶翻涌如黑色海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