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D3走廊上,整艘游轮像是空了,安静得落针可闻。
电力系统损坏,吊灯都开不了,只能靠着芯片屏幕照出的微光看路。
苏念跟着江亦走到了船头的音乐餐厅。
推开门依旧是一片昏暗,不过好在有不知道谁翻出来几根光明节的蜡烛,正幽幽地亮在餐厅各处。
角落里自动奏乐的钢琴早就停了,显得那张圆桌上不大的交谈声倒明显起来。
听到门响,桌子上围坐的几人同时看过来。
目光大多关切善意,只是苏念还是在其中感受到了一道其他的视线。
只有片刻停留,苏念看过去时,许宁舟已经收起了目光,眼中的神色遮掩在长睫下,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念莫名明白刚刚一闪即逝的复杂目光是何意味,没有责备,甚至担忧也不多,像是一种早知如此似的淡淡的调侃——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什么峰麟,什么游戏,什么数据代码似乎都不重要了,之前四天里种种算计都像是一场闹剧,如今风定尘安,信徒、叛徒和盗贼燃着烛光围坐一桌,可以心平气和地交谈,所有人都在。
好像每场游戏的结束都是这样,一瞬间从游戏世界抽离到现实,抛开胜负,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阵营之分。
“人齐了啊,那……宁舟,你要说点什么吗?”
看着苏念和江亦也在圆桌旁落座,钱宇环视一周,无人讲话,提醒道。
许宁舟冷哼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摆明了不想配合。
“……那就我来吧,”钱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先给大家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大家应该已经对羽毛笔和卷轴的真正用途有所了解了,那我下面就直说了,峰麟系统丢失的部分本身是一整份连贯完整的数据,是由于审判号背景的特殊性在这里才一分为二,化为了两份独立出来的实体,而由实体转移为虚拟数据的过程自然也只能接续进行。”
“所以问题就出在,呃,某人在通过损毁共箱母线分支造成短路的时刻,底层的机器已经传输完了作为‘卷轴’的数据代码,‘羽毛笔’刚却好正处在传输过程中……”
钱宇意有所指地往旁边瞟了一眼,继续说道:“由于我们操作员的一些……疏忽,没有在发生电力短路的当下立刻中止传输,机器仍然在运作,因而导致了更严重的电力过载。这才造成了整艘游轮的瘫痪,也就是通俗意义上讲的,【审判号】崩了。
“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峰麟在测试阶段常发生这样的问题,一个游戏瘫痪的瞬间总部就会收到消息,之后立刻通知负责该游戏的系统维护员进行bug修复…… ”钱宇说着抬手看了眼时间:“如果他们连夜加班的话,应该不到四个小时,我们就能出去了。”
“不过游戏瘫痪倒也不是件坏事。”江亦缓缓说道。
“没错,”钱宇也露出一抹浅笑:“游戏瘫痪的时间在审判号结算之前,但是游戏又已经结束,也就是说,虽然信徒最后还是拿到了水晶球,但是依系统无法判定胜负,这种情况在测试版本也有过先例,但是在正式版这还是第一次,据我所知,该bug并没有修复。”
既然没有胜负,也就是不会有阵营因为输掉游戏进入惩罚游戏。
餐厅里有轻轻地送了口气的声音,显然有不少人都如释重负,虽然输掉游戏的并不是他们。
“另外,”钱宇又看向了苏念,向上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
“嗯,”苏念说:“监视解除了。”
游戏瘫痪,监控系统也一起报废了。刚刚醒来苏念就感觉到了,那股从进入游轮底层后就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消失了。
这是没有监视,百分百安全自由的四个小时。
“没错,”钱宇自嘲地笑了笑,说:“我们都知道这有多难得。”
苏念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知道钱宇在暗示什么。
解释完现在的状况,钱宇功成身退,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不再说话。
苏念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开口,将所有人都有些避而不谈的那根刺说了出来。
“那个传输到一半的数据,怎么样了?”
钱宇在讲话的时候,许多人还只是低头默默听着,但是这句话刚说出口,几乎整个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宁舟也终于抬起头,不出所料对上了苏念的目光。
他轻描淡写地一笑,说:“‘羽毛笔’,碎了。”
苏念:“什么叫碎了?”
“就是没了。”许宁舟面上仍维持着体面的淡笑,笑意却随着话语愈发冰凉:“什么都没了,‘羽毛笔’被电流冲击散架,化成了碎片飞进了审判号的场域之外,现在我拿不到,你也拿不到。许南行没办法得到峰麟系统的全部权限,但是这也意味着,峰麟永远是失控的状态,它永远会随机抓人进来,也永远不会关闭了。”
许宁舟轻声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他站起了身,缓缓注视了众人一圈:“这又是谁的责任呢?”
烛光摇曳,许宁舟大半张脸埋在黑暗里,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停留在何处。
沉默压抑的气氛里,周清越微微闭了下眼。
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许宁舟一直在看自己。
“我们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不是喃喃自语,而是干脆地,在回答刚刚嘲讽味十足的问题。
许宁舟挑了下眉,看向坐在他正对面的人。
顾恋冷冷地和他对视,二人一坐一站,竟一时间分不出谁气场更强,她抬了抬下巴,说道:“但是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我也是!”
“我也会这么做!”
韩千屿和卫宸一几乎在顾恋说完后立刻就同时表态,卫宸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肢体语言已然偏向了自己的队友,眼神冷冰冰地看着许宁舟,明显也是同样的意思。
江亦就坐在身边,盛澜没好意思说出口,但也在旁边悄悄用口型补了一句:我也是!
拿不到数据代码,他们宁愿鱼死网破。
是苟且偷生,或许能靠出卖些什么换取离开峰麟的机会,之后永远活在被操控的阴影下;还是在峰麟世界与短暂现实罅隙中艰难残喘过一辈子,终有一天迎接几乎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