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将心里深埋的关于过去的一切,许南行允许的或是不允许的一切讲出来,父亲、母亲、江广霖、白曼峤、峰麟芯片、丢失的数据……许宁舟如释重负,他双手向后撑着身体,仰头看月朗星稀,手指插进污淖的草地,感受到一种失衡的快感。
苏念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没有催促略过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认真地听完了全程,只在最后问道:“所以我也是那什么……啊,‘钉子’?”
夜色晚了,虫鸣声渐起,不远处能听到宿管阿姨大声招呼着赶紧回寝马上锁门的声音,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许宁舟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笑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爸喜欢你。”
苏念很恶劣地用踩得脏兮兮的鞋踢了许宁舟一下:“那真的是很喜欢了,所以要把我变成孤儿。”
“……你可能不信,”许宁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这件事是个意外。”
去年的选修课,确实是许南行特意开设的,目的就是为了和苏念接触。
许南行践行了对许宁舟的承诺,从始至终未强迫他,知道许宁舟不愿意,因此从没想过利用他的关系接近苏念。
而许南行将苏念设为目标的原因和别人都不同。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先有的了解,看出了有可以完成游戏的潜力才成为的“钉子”,对于当时几乎一无所知的苏念,许南行最先看重的是他父母与峰立公司的关系。
峰立公司在江广霖的控制下坚不可摧得像一块铁板,尤其是核心数据被盗之后,继续加大了内控力度,外人想要拿到峰麟世界的线索简直难如登天。而苏念的父母是几家分公司研究组的主要负责人,如果苏念在他手中,他们或许能成为许南行在犹如铜墙铁壁一样的峰立中唯一翘得动的一块儿破绽。
但一切未能照他想象的发展,因为当苏念真的坐到了他的课堂上,第一次参与课题讨论,第一次站上讲台做小组pre……当许南行讲过或没讲过的专业术语从苏念口中行云流水般的流出,他思索咀嚼了很久的问题被苏念用一种新颖的角度重新解构,虽然仍显青涩和稚嫩,但一种名叫“天赋”的东西已然不可忽视,看在许南行眼里,带着未经雕琢又格外动人的光。
许南行想,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搞研究的,不然在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是在浪费生命。
他开始将自己研究半辈子的知识对他倾囊相授,允许苏念随意穿行在实验组,旁听任何一场只要是他感兴趣的研讨会。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把苏念引入“正途”,甚至一度忘记了这本来是作为“钉子”的人选。
但很快,许南行就发现,这行不通。
他在苏念的眼里,看不到热爱。一个没有热爱的人,无论怎样靠外力驱使,也是走不长远的。
一心培养人才的热情退却,许南行虽然待苏念还如从前一般,但是内心已经冷静了下来。
许南行冷静了,许宁舟看在眼里,却越发焦躁。
滤镜消失,苏念在许南行眼中,便仍然只是那一枚普通的“钉子”,以苏念的性格,必然不会同意让自己的一生与峰麟捆绑,许南行要想得到他,也只能使用强硬手段。
因此临近学期末的某天,当他发现苏念和父亲的电话竟然同时都打不通,他瞬间意识到,许南行开始行动了。
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甚至都还没想明白自己去了能做些什么,他已经急匆匆地赶到了办公楼下。
苏念刚好出来。
当时他们具体说了什么许宁舟已经不记得了,因为他满脑子只剩下苏念向他展开的手机屏幕——通讯记录上竟然并没有他的未接电话!
他奔上楼推开父亲的办公室门,许南行看到他毫不意外,甚至早早为他倒好了茶。
“上个月,M国刚搞出来的玩意,”许南行将手机往许宁舟的方向推了推,笑道:“效果是不是还不错?”
许宁舟看向亮着的手机屏幕,他刚刚拨给许南行的电话,也没有记录。
“你对他做了什么?”许宁舟将目光移到许南行脸上。
“聊天,喝茶,”许南行笑了笑:“他和你一样,都是好孩子,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他说得很认真也很轻松,许宁舟愣了愣。
原来许南行从没有想过把事情做绝,他毕竟不是江广霖。
一部分是因为苏念这个人,另一部分是,许南行看得出,许宁舟确实很珍视这个朋友。
在面对苏念的问题上,许南行表现得很宽容,甚至表现得非常尊重许宁舟的意见。
他耐心地和许宁舟商量,苏念不愿意,可以不戴上芯片成为“钉子”,但是他父母的关系,仍然可以利用一下。
许南行想要借助办公室里的信号屏蔽装置,给苏念的父母营造出一种苏念在他手里的假象,以此威胁他们交出自己需要的“峰麟世界”所有的脚本设计内容。
这次,许宁舟同意了,这件事,他找不出理由拒绝。
事情进展得很快,许南行和苏念的父母取得联系,提出要求,又在特定时间配合许宁舟将苏念留在了办公室,“峰麟世界”的设计脚本在内部渠道获取相对容易,苏家父母心系苏念,或许是当即就决定带着资料亲自赶往苏念的所在的城市……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许宁舟说完后,苏念安静了很久。
许宁舟放轻了呼吸,在有些难捱又压抑的沉默里,做好了接受苏念一切情绪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