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最后那句话许宁舟其实听明白了。

一是在告诉他，自己稀里糊涂忙了这么多年，都不过是被幻想出来的压力所囿，他应该活出自己的人生。

二是在说，我不怪你，以后也不用躲着我了。

对于前者，许宁舟一笑置之，至于第二点，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有心无力。

就在这段时间，峰麟三代研制成功，已经进入了内测阶段。

而那夜之后的不久，许宁舟站在父亲的办公桌前，第一次感受着父亲把手放到他肩膀上的重量。

许南行郑重地对他说：“我现在需要你帮我。”

这似乎还是父亲第一次需要他，许宁舟说：“好。”

许南行：“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你无法接受的事情，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答应。”

“不用，”许宁舟扯了扯嘴角，轻声又坚定：“我想好了。”

既然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抛不开的血脉亲情，那就干脆从一开始就并肩站在一处。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说：“无论您想做什么，告诉我全部。”

许南行深深看着他：“好。”

许南行跟他说，江广霖这段时间联系了他。

因为峰麟芯片出了大问题。

上个月，峰立公司的一个中层经理家的小儿子突然在家中晕厥，都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在救护车上就没了呼吸。

据保姆所说，孩子在晕厥前那一下午，都戴着芯片在玩游戏。

江广霖没有细说他是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的，总之在这之前外界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他只跟许南行传达出一点——不想看到更多人因此丧命，就交出核心数据。

当时，听着电话那头明显已经焦头烂额的江广霖压抑不住的愤怒失态的声音，许南行只觉得一阵从未有过的报复快感泛上心头。

他没有听清死的人是谁，也没有听清江广霖说到上个季度峰麟系统的注册量已经达到了多少，峰麟三代何时开始预售……他只是冷笑着对江广霖说，这是你的公司，现在你的产品出了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在江广霖的怒骂声中挂掉了电话，没有告诉他其实自己并没找到丢失的数据。

狠狠出了口恶气，许南行这才冷静下来思考其中古怪。

毕竟按理说，前备重要数据资料的缺失只会在技术层面上让芯片的研究无法继续下去，芯片某些板块或许会出现微小BUG并且公司无法立刻察觉修复，但怎么也不至于直接要了一个人的命。

他背着研究组的学生和研究员在实验室熬了几个大夜，想搞清楚核心数据丢失对芯片佩戴者的影响，为什么会严重到影响生命体征。

就在上周，许南行终于找到了原因——曼峤盗取的核心数据里，竟无意间包括了AI运行的那一部分。

问题正是出在了这，想明白这一点，许南行脑中那根敏感的弦疯狂拨动起来。

峰立丧失了对AI的控制权！

什么权限都可以没有，但是AI绝对不行！

人工智能若是真的完全丧失了人为控制，系统又直接连接脑神经……若任其中的智能体自我发展，后果会怎么样，都不是不堪设想的问题了，是根本想不到。

所以那个经理的孩子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是在“峰麟世界”玩游戏的时候死？为什么是他而不是佩戴芯片的其他人？统统没办法解释。

窗外乌云蔽月，无人的深夜实验室里，许南行独自坐在印满资料结论如雪花般铺洒一地的A4纸中间，艰难消化着这个真相。他苦笑，感觉许多年前林覃与他就人工智能引用问题的激烈讨论像回旋镖一样重重击打向他。

这一次，他终于深刻明白了林覃的忧虑，但为时已晚。

“……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说到这里，许南行停顿下来，问许宁舟。

“还有第二个选择吗？”许宁舟定定看着自己的父亲：“立刻告诉江广霖所有事情，找他要游戏脚本，然后以最快速度找到那段数据，修复峰麟。”之后，一切恢复原状。

“嗯，”许南行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许宁舟续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许宁舟的话。

然后，他淡淡说道：“可是我不想。”

许宁舟看着他：“我知道。”

“我也不想最后酿成大祸，”许南行说：“所以才需要你。”

许宁舟又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