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闲着没事做,不如跟我讲讲前因后果,老盯着我看,影响验尸。”
女子目不转睛,提刀划破尸首的皮肤。银亮的小刀只有食指大小,握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鲜活灵敏。
被发现,裴容青丝毫没有无措的神情。他从容不迫地开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再废话我走了。”
“你没认出来他是谁?”
“谁?”
经裴容青一说,沈怀珠倒真觉得这人眉眼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尸体呈高度肿胀的模样,单瞧五官,实在是认不出。
“唐恒,湘南人,举子出身。此次来京是为春闱,和他同行交好的举子有两位,一个叫做贺修宁,一个叫做段小谷。”
贺修宁?段小谷?
零落的记忆在脑中形成完整的片段,沈怀珠记起,这两个举子是她当日进玉京时在城门外遇见的那几个,后来大雨天,裴容青带她穿过街市,走到一处逼仄破烂的小巷,又撞见过一回。
贺修宁和段小谷她记得,跟在他们身边寡言少语的,就是眼前面目全非的人。
“春闱结束后,唐恒一言不发,失魂落魄。贺修宁和段小谷以为他是没考好,想一个人静静,便由他而去。结果没多久,他就投了河。”
又是举子,又是投河。
沈怀珠很难不联想到鄞州举子闹事的案子。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望过去,“你不觉得似曾相识么?”
裴容青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怀疑,但没有直接证据表明。”
“会有的。”
手里的银刀再次落下,沈怀珠专注地剖开尸首的肚子,冷静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牢房里的灯烛换了一次又一次。终于,隔着厚厚的墙壁隐约传来打更声的时候,沈怀珠从一摊血肉模糊里抽身站起。
“他不是自杀。”
短短五个字,在安静的牢房里如炸开的惊雷。守在外头的两位听得清清楚楚,陆清执一早从怀中取出张帕子,捂住口鼻,生怕多吸入一口令人作呕的腐臭血腥味。
扶影则时不时拿袖子挡一挡,皱眉强忍。
然而沈怀珠的话音落下,两人都怔愣住,相互对视一眼。
同在房间里的裴容青冷静得多,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论。喊她前来,不过是为了更进一步证明,否则他大可以叫仵作来,何必费尽心思到太医院请人。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太医院只会派她来。
裴容青:“确定?”
“确定,他是被人推入水里,活活溺死的。”
四肢有明显的擦伤刮伤,肺部积水严重,明显是下水后拼命挣扎,导致池水倒灌,活活溺死。
裴容青屏气上前,在女子的指引下仔细查看了唐恒的尸首,确如她所说。一个人要是去意已决,绝不会在沉水后这般拼死挣扎,留下这么多伤痕。执意想死的人,通常都很平静,平静地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扶影,吩咐人去查。”
“是,公子。”
沈怀珠摘下手套,放进药箱的夹层里,“死的人验了,活人呢?再不救的话,也得变成他这样。”
“不急,还能再等等。”
裴容青气定神闲,“走吧,先去吃盏茶。”
再见到天光,穹顶已是墨蓝一片,繁星闪烁。
明天会是个很不错的天气。
“上好的六安瓜片,尝尝。”
裴容青坐在上首,示意女子莫要拘谨。
沈怀珠毫不留情,“怪不得朝中人人对你喊打,什么难得的私藏你这儿都有。看来,圣上的确对你极为宠信。”
“那些人太蠢,入不得圣上的眼。我不过识时务几分,谈不上宠信。”
“亲手弑父,确实很识时务。”
裴容青云淡风轻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再望向女子的眼神,透出浓浓杀意,“不该你管的事,最好别管。”
“我当然不管。只是你身为亲子,能亲手将忠直骁勇的父亲凌迟,转头再向着仇人摇尾乞怜,赔笑脸,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听说死的不止你父亲一人,还有几万玄铁军。没记错的话,这些人都是你裴家最衷心的人,跟随你父亲出生入死多年,战场上刀枪剑雨躲过,却死在你手里,不知道他们在地府里,是如何反应?”
陆清执姗姗来迟,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的谈话声,他躲在门外,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谁知才站稳,就听到女子冷淡又尖锐的声音响起。
眉头瞬间皱成一团,玄铁军和裴将军的死究竟如何,别人不清楚,他却敢笃定,绝无通敌一说。至于为何投降,他也不清楚,但绝非贪生怕死这等缘由。
令他想不通的是,怀珠明知这事是禁忌,为何偏偏要在这时提起,还问的这般尖厉?
“有人跟我说,你是在蛰伏,伺机报仇。”沈怀珠抿了一口茶,“你猜,是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