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凝固的、像沉入深海墓穴的裹尸布。
接着是煎熬,一半置身火海,一半又经受剔骨剜髓的冰冻,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像亿万条带刺的蠕虫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一切都是混沌的,不知身处何处,不知我名为何。
他飘在虚无中,身体渐渐沉下来,深陷在一层冷冷的积雪里。
萨可旦睁开眼睛,一侧面颊埋在冷雪里,冷得他刺骨打抖。
雪花的冰晶凝结在睫毛上,他清晰的看到,那雪不是白色的,是灰烬的颜色,是死鱼眼珠的浑浊,贪婪地吸吮着他最后的热量。
他蜷缩着动了动手指,只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吞噬、分解。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视线放远,他看见熟悉的墙面,印刻着灰白色的花纹,一转眼间还夹杂微光的天空瞬间暗下来。
黑漆漆的只剩下洁白的雪。
萨可旦翻了个身,拂去脸上的雪渣,却爬不起来。
身体像是变得小小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以前,弱小可悲,只能被驱逐到小小的后院里受罚。
熬过冬季就能活下去,熬不过去的便与雪花长眠在夜色里。
这处不受守卫者管辖的单独空地,是教堂原本用来预留存放多余物资的,设施完善后渐渐空闲下来,就变成领罚的露天“小黑屋”。
每个候选人都害怕在冬季来到这里,冬季也成为了训练最辛苦的季节,没有人想死在楼下。
萨可旦也不想。
他那时候真的太害怕了,从窗外一见到树叶开始落下,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害怕会冻死在雪里。
那样的冷就是做梦梦到都会被幻觉冻醒,眼睁睁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凝结成细小的、尖叫的冰晶精灵。
它们会盘旋着,用尖锐的喙啄食他裸露的皮肤,留下青紫的印记。
到最后世界都在旋转、撕裂,天空张开猩红的缝隙,像一张狞笑的巨口,滴落粘稠的、散发着铁锈腥味的“雪”。
萨可旦回想起这一切,就立刻被吓出一身汗,害怕自己又是那个失败者,再一次被驱逐被丢弃。
漫长又饥饿的冷夜,掠夺摧毁人的一切神经感官,空留下一副内里比外面呼啸的夜风更空洞的躯壳黑洞。
无法动弹,只能蜷缩着。那是身体记住了死亡临近的形状,灵魂冻结在了那个无尽的黑夜。
直到他出现。
在即将被这冰冷的、尖叫的、蠕动的黑暗彻底吞噬时,天亮了。
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那是一团惨白到让人眼涩到探照灯灯光。
原始又简单的光源。
它伴随着一种声音,一种沉重、坚定、碾碎积雪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越来越近,光晕也随之扩大、摇曳。
光晕勾勒出一个高大、近乎顶天立地的轮廓。
风雪在他身后狂舞,像咆哮的白色巨兽,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披着厚重的、沾满冰霜的作战服,短促硬朗的寸头毛刺下,是紧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
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踏破风雪而来。
萨可旦的心跳,那几乎停滞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是上帝来了吗?
那神圣威武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小小的、冻僵的身体。
萨可旦微微抬起眼皮想看清楚他的的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深邃的、比此刻风雪更冷的黑暗。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指节处有陈旧的疤痕和新鲜的冻伤。
没有犹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探进冰冷的雪堆里,抓住了萨可旦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
“嗯?什么东西?还有气?”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不像上帝,倒像恶魔。滚烫的烙铁般有力炽热,瞬间穿透了萨可旦冻僵的身体,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大脑一瞬间被开启般记起了全部记忆。
他瞪着眼睛,两颗眼珠几乎干涩的要破裂了也不想放弃,就这样盯着面前的男人一眨不眨。
萨可旦的意识在尖叫。
那只手带来的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一种近乎粗暴的拉扯。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雪窝里拽了出来,像拎起一件破败的玩偶。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
一切都如熟悉中的记忆发展。
他的神再次来拯救他了。
身体被夹在了对方坚实的臂弯和冰冷的作战服之间。
隔着厚厚的衣物,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炉火的暖,而是一种更内敛、更磅礴的热度,像地壳深处奔涌的熔岩,透过冰冷的衣料传递出来。
那是生命的力量,是强悍生命体散发的、足以驱散死亡严寒的体温。
你是让他活过来的温度,带给他新生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