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可旦望着她的脸庞，妆容精致，神情却带着些许忧虑和疲惫。

“辛苦了，怎么还没去休息？”

他佯装镇定。接过营养剂混着血迹喝下去。

“萨可旦？”听出他说话中的异样，米丽轻声唤道，目光迅速而敏锐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他身上，“这么晚了，你还在忙？后天的仪式……”

她的话音在看到萨可旦正脸的瞬间顿住了。

萨可旦的脸色太差了，那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病态的苍白。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流转着或轻佻或偏执光芒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却像两潭死水。

米丽的心微微一沉。她将手轻轻搭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

“你还好吗？”她问道，语气比平时更加谨慎。

萨可旦似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些许嘲弄的笑容，但这个动作在他此刻的脸上显得异常僵硬和吃力。

“好得很。”他声音低哑，“只是有点累。订婚宴的事，你想做什么改动就直接安排，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米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抽离感。

这不对劲。

带着一丝试探，米丽脚步轻盈地走近，“那…宴会那边有几个细节需要你最后确认一下，萨可旦，萨可旦？”

她的话音未落。

“嗯？”萨可旦像是被突然惊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混杂着疲惫、疯狂与茫然失措的情绪。

他本能地、猛地收回桌上的手！

“砰啷——！”

放在操作台边缘的一个金属水杯被他手肘扫落，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清水和碎片四溅。

萨可旦的动作僵在半空，他自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惊住了，眼神有瞬间的空洞。

米丽的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慌，也没有疑虑，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没事。”

萨可旦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放下手臂。

他试图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但声音却带上了沙哑和轻微颤抖，“不小心碰掉了。你说，确认什么？”

他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米丽身上，但目光却有些涣散，甚至无法长时间聚焦于她的脸。

米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上前，无视了地上的狼藉，目光却落在了萨可旦面前的全息投影上。

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波塞冬」舰队的最终航线图。

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我记得，这条护航舰的编队位置，不是在最右边吗？”

米丽伸出纤长的手指，虚点在投影的一个关键节点，声音依旧平静，“现在，是不是太突前了？”

这个阵型，之前已经讨论过多次了，如果遭遇来自东南象限的潜流冲击，侧翼的防护会出现至少十五秒的真空期。

要想在满是桑吉斯人手布控下的「波塞冬」里，完全夺得指挥权，光靠法图的权限可不够。

不搭配完美的阵型和百分百准确的布控，就成功不了。

这是……很低级的错误。

别的米丽倒是插不上话，可这件事要动用她们家族的援助，要是有什么闪失，一切都要完蛋。

她必须谨慎点，哪怕是惹怒萨可旦也要说清楚。

萨可旦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羞耻和恼怒的情绪猛地窜起，却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无法凝聚，只化作一阵更深的眩晕。

他闭上眼，用手指用力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几乎要撕裂他颅骨的耳鸣和混乱。

这个状态也被米丽捕捉的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又开始幻听了。”肯定句，米丽是这方面的专家，太了解萨可旦的状态了。

早期复健时，萨可旦被幻听折磨的不成人样，治疗了大半年总算好了，如果复发又不知该恢复多久。

“……不影响。”萨可旦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沉闷。

米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强撑的镇定，看着他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濒临崩溃的混乱与挣扎。

这几天，他太不对劲了。

总是愣神不说，离订婚宴越近他就越混乱。

前天在沙盘模拟战场结束后，米丽眼睁睁看着他拿起桑吉斯的人形标志，捏在手里放不下呆愣了许久。

像个小朋友在玩喜欢的玩具一样，喜爱和怜惜的眼神遮都遮不住。

米丽隐隐觉得，萨可旦不是像嘴上说的那样不在乎桑吉斯，而是痛恨又不甘心，他反而是太在乎桑吉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萨可旦似乎缓过了一点神，他睁开眼，试图重新集中精力，但指尖在虚拟界面上划动时，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虚浮和力不从心。

不知是尼约卡那番话还是即将到来的订婚宴，或许二者都有，让萨可旦疲惫不堪。

“头领。”米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你需要休息。”

萨可旦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我不需要……”

“你需要。”米丽打断他，“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后天怎么进行订婚宴？怎么出海？怎么应对一切？你骗得了我，骗不了自己。”

萨可旦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死紧，却无法反驳。

米丽轻轻叹了口气，“好好睡一觉好吗？你太累了，睡醒以后，以前那个萨可旦就会回来了，对吗？”

“……好吧。”萨可旦妥协般闭上了眼，他也知道自己的不对劲，再这么下去要出事的。

送萨可旦去休息后，米丽也没回自己的公寓，转而去教堂二楼的工作室去找右玉。

明白萨可旦和桑吉斯之间纠葛的人，除右玉外没有别人了。

米丽想彻底搞清楚这一切。

虽然，也有些夹带私心想见见心上人的嫌疑，毕竟她已经好久没见过右玉了。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不知道右玉睡了没有，米丽心里有些期待，恍惚间好像看到角落里有个人影，再仔细看又没有了。

感叹自己是不是也太累了，她拍拍脸颊，独自打开教堂大门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