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力攥在掌心揉了揉,仿佛要驱散他那莫名的火气。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看着萨可旦因情绪激动而泛红的眼尾,语气笃定,“他既然是你的谋士,这些年也为你做了不少,难道就为了这一件事就否定一切? ”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况且,我说的是事实。两年前,我若更冷静些,或许……”
“没有或许!”
萨可旦打断他,刚才冷冽理智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圈更红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心疼又气,“有人存心要瞒着你,再小心也没用。是我没用,让你受那么多苦…… ”
看着萨可旦这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他有多好的模样,桑吉斯心里那点因提及往事而产生的滞涩,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萨可旦的额头:“行了,知道了。要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这些都是必经之路。不仅要让海军他们信服你,也要让所有像尼约卡这样的人,找不到任何可攻击我们的缝隙。”
他语气里带着调侃和纵容,还有些许不自觉的熟稔。
萨可旦愣住了。他看着桑吉斯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的黑色眼眸,心里那点怒火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酸软淹没,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的桑吉斯,那个宁折不弯的桑吉斯,竟然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如此冷静地运筹帷幄,甚至不惜向别人低头。
他喉咙哽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哼哼唧唧地,像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主人一般,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桑吉斯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
桑吉斯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能感受腰际被箍紧,萨可旦的手顺着他的脊背拥上来,带起片片涟漪。
他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萨可旦的发顶。
“行了,像什么样子。外面可都是人。”
“我不管…我就是心疼你。”他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满是依赖。
他安静了几秒,又忽然低声说:“那天…你走那天,我去找法图对峙的路上,和你打了个照面,你还记得吗?。”
桑吉斯拍着他发顶的手顿住了。
他也想起了那天,发丝凌乱满脸决绝的萨可旦。那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冷着脸的萨可旦。
“我当时…要是能拉住你,把一切都告诉你,是不是…是不是后来所有事,都会不一样了?”萨可旦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懊悔和希冀。
桑吉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得再早一点。”
“嗯?”
“要是那天,我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你就在门口等着我。”
桑吉斯的眸子垂下来投向萨可旦的颈间,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我们,大概从那时候起,就能并肩了。”
怀里的萨可旦猛地一僵,抬起头,黄澄澄的眼睛里全是错愕:“我……我当时就在门口等着的,我等了好久,可你一直不出来,我害怕你出事了,进去上上下下找你都不见,后来再见到你,就是你拿着那些该死的化验报告了……”
说起这个,萨可旦又急急解释:“我真的只是想给你下点软筋散,然后偷偷剃掉你的头发,我只不过有些生气想小小报复你一下,让你跟我一样…可谁知道尼约卡准备的烟雾弹有问题,他往里加了别的东西!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桑吉斯抬眼,看着萨可旦急得眼尾泛红、恨不得指天发誓的样子,原本沉郁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些。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真的假的?当初在酒馆里,你左拥右抱,勾搭那些小男孩的手段可熟练得很。现在跟我说你当初那么单纯,谁信?”
“那不一样!”
萨可旦见他不信,更急了,双手托起桑吉斯的脸颊,认真道:“我没跟那些人发生过关系!我对你才是真的!我很干净的,你不能平白无故冤枉我…”
他越是着急,越吞吞吐吐,整张脸都憋红了,“不信,你就来检查检查,看看我浑身上下哪里不想着你。”
这番情话把桑吉斯也说脸红了,他避开萨可旦的眼神,面色浮起羞恼,“你说什么呢,害不害臊。”
“害臊什么,你冤枉我还不准我解释?快给我亲一口补偿下。”
“别得寸进尺。”
桑吉斯推远他的脸,看着萨可旦这副难得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萨可旦,有点说不出的顺眼。
他抬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下萨可旦的脸颊:“行了,信你了。又没真进去,大男人不痛不痒,都过去了。”
萨可旦呆呆地摸着被捏过的侧脸,眨眨眼,确定桑吉斯是真的放下了,不是在说反话。
喜悦瞬间冲昏了头脑,他缠上来贴着桑吉斯的耳朵,气息温热,语调暧昧地调笑:“不痛不痒?要不要试试真家伙……”
话音未落,桑吉斯耳根一热,毫不犹豫地一记肘击撞在他肋下,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痛呼着退开。“滚蛋!再胡说就打你了。”
萨可旦龇牙咧嘴地揉着肋骨,脸上却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猫。
他缓过劲儿,才又蹭回桑吉斯身边,这次规矩了不少,低声问:“那…那天你在教堂里,到底待了多久?后来去哪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你。”
桑吉斯脸上的暖意冷下去。他转回头,望着窗外的海平面,侧脸线条重新变得冷硬。
“我去母体墓地了。”他声音平静,却像藏着惊涛骇浪,“刨开了所有坟。”
萨可旦的心猛地一沉。
“二百一十三座。”桑吉斯一字一顿,苦涩笑道:“你说的没错,都是空的。”
萨可旦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桑吉斯平静到可怕的侧脸。
二百一十三座……他一个人……是怎么在那种绝望的情况下,一点一点,挖开那么多空坟的?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验证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又是怎么从那片虚假的墓地里,独自走出来的?
而自己却没有在门外等他,竟然让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一切。
悔恨和心疼像海潮一样瞬间将萨可旦淹没,冲得他眼眶通红,几乎要站不稳。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捧起桑吉斯布满薄茧和细小伤疤的双手,即使过了两年,新生甲床已经长好,但还是能看出些许不平整。
他低下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像最虔诚的信徒亲吻圣物,将滚烫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一个接一个,印在桑吉斯的指节、手背、甚至是指甲边缘。
每一个角落,他都吻得小心翼翼,心疼得无以复加。
桑吉斯没有动,任由他动作。只是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和湿润,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苍茫,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哭什么,没事的都过去了。至少,我们现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