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玉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控制室的地板上,溅起一片死寂。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尤其避开了米丽那道瞬间灰败下去的视线,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一块被海风冻透的石头。
桑吉斯和萨可旦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无奈。
无需多言,萨可旦轻轻朝桑吉斯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呆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的米丽,示意他去追人,自己留下来处理这边。
桑吉斯抿紧唇,一点头,立刻转身大步追了出去。
甲板上的风比舱内猛烈得多,带着刺骨的咸腥气,吹得人衣袂翻飞。
左云正趴在冰冷的栏杆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不住的呜咽声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右玉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挺直着背脊望着灰蒙蒙的海平面,侧脸线条绷得像要裂开。
桑吉斯走到他们身边,海风灌满他的外套,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像另一根坚实的桅杆。
最后还是左云先受不了这沉默,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他冲着右玉吼,声音却带着哭腔:“你说话啊!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你忘了那些年被人抓起来没日没夜研究了吗?我早该想到的!那些人研究我们,就是因为我们是人鱼的孩子!”
右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开口却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攥紧的拳头指节泛出青白色。
被老大捡到以前,二人一直在水深火热中,拼死从世盟流落到NW,这才活下来。
他何尝不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报仇?但他不能拉着左云一起去送死。至少不能死的这么不痛不痒。
现在的他们太过弱小了。
桑吉斯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左云,右玉。”
兄弟俩同时看向他。
“恨是有力量的,烧起来痛快,但更容易先烧死自己。”
桑吉斯的目光掠过左云泪痕交错的脸,最后定在右玉那双燃烧着痛苦和决绝的眼睛上,“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这个真相,我也不能接受,世盟造下的孽我们迟早要一笔一笔讨回来。可现在,不是时候。”
左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用力抹了把脸,却越抹越狼狈。
“你们的心情,我明白。”
桑吉斯继续道,语气沉重而坦诚,“看着亲人受苦,比刀子割在自己身上还疼。可报仇,靠的不是一时血气之勇。从前…我从没跟你们两个说过,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和法图翻脸。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他苦涩地笑笑,垂下眼缓缓道:“我从前以为教堂是这末世里最后一块净土,可以庇护我们,所以尽职尽责介绍了不少咱们东厅的女兵进去…可我没想到,成为母体后,没有诞生合格继承人的母体…会被送去屠宰场。”
这席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两人心中炸开。
左云已经无法忍住呜咽声,他抹着眼泪断断续续结巴道:“那…那莉娅姐呢?艾琳姐呢?还有纱林姨姨…她们,她们都……怎么会这样…”
右玉也再听不下去,抱着脑袋蹲下去,短短一天,他的心情就像过山车般跌宕起伏,可比起这剜心之痛,那点喜悦连百分之一都占不到。
桑吉斯也红了眼眶,他向前一步拉起右玉,将两人拥入怀中,力道沉稳:“给我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不管是教堂还是世盟,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会一起,去讨回这笔血债。”
左云吸着鼻子,带着哭音问:“老大……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呢?你一个人…就这么撑下来,得多苦啊……”
右玉也愈发心疼桑吉斯,紧紧回抱着他的胸膛,泪水止不住流。
“不苦的。”
桑吉斯摇摇头,双手重重按在兄弟俩背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只要我们都在一起,老大就不苦。答应我,好好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往前走。”
怀里的两个少年点点头,满腔悲愤无处消散,全部化为泪水沁散。
海风呼啸着掠过甲板,逐渐卷走了少年冲动的怒火和绝望的悲鸣,只剩下现实的冰冷和沉重的承诺。
良久,左云抽噎着,慢慢平静下来。右玉也冷静了,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目光重新落回哭泣的左云身上,复杂难言。
桑吉斯知道,他们听进去了。这只是暂时的压制,那根刺还深深扎在心里,但至少,眼下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带着情绪稍稍平复的兄弟二人回到会谈室门口,推开门,却见米丽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似乎正准备悄然离开。
见到他们回来,她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她看着右玉,目光复杂,里面有心痛,有无奈,也有一种诀别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