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数小时后，教堂顶层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地刺入鼻腔，唤醒了桑吉斯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这是基地教堂的病房。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搅动，身体各处传来的酸软和钝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噩梦般的经历。

他回来了。

只是胸腔里弥漫的，不是伤愈的庆幸，而是冰冷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后怕与空茫。

萨可旦……他怎么样了？

桑吉斯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仅仅是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他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厚重的金属门悄无声息，没有窗户，显然是从外部被锁死了。

这是谁的手笔？法图？还是玛门？

桑吉斯的心沉了下去，他像一头被困在囚笼里的伤兽，连确认同伴安危都做不到。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寂静包裹，脑海中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未联舰队那遮天蔽日的阴影，左云和金时贤在监视画面中挣扎的身影，白夜崇那冰冷而贪婪的脸，以及那句萦绕不去的威胁。

追踪器……

桑吉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按向自己后腰那道旧伤疤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再发动过了，似乎毫无异样，但一种无形的、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和被掌控感，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脊椎，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

这个现实无时不刻提醒着桑吉斯，他永远只是未联拴着链子的一条狗罢了，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从离开未联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没自由过。

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凌迟。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身不由己。与虎谋皮，他把自己和所有在乎的人都拖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该怎么办……

桑吉斯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和恐惧一同排出。

现在不是沉溺于痛苦和后悔的时候。他必须思考，必须计划。

东厅还有些剩余兵力，原本计划是要带上所有人，送到未联庇护。但有了萨可旦，他便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只带了海军和部分猎手部成员。

没想到，反而给他留下了一线生机。

暗卫兵精锐虽然被扣，但东厅的根基未倒。另外，他带回来的那些船，大都没怎么受损。船上留下士兵也能操控船向。

他需要尽快掌握确切名单，评估剩余战力，重新凝聚人心。

不能再拖了，依靠米丽他们必须拿到法图的行踪杀了他。

这次行动失败，没能捉到活体人鱼，高层必然失望，但怪罪不到他们头上，不是法图锁死了「波塞冬」的权限，他们也不会元气大伤。

这下搞得世盟和NW的联盟也会岌岌可危。

得靠未联在中间动手脚了，世盟和NW的合作关系还不能破裂，否则他们就会失去最佳的刺杀机会。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碰撞、重组。绝望中逼出的冷静，让桑吉斯奋力梳理战局，分析着眼前战况。希望微茫，前路黑暗，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咔嗒。”

忽然，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锁开启声，出现在门口。

桑吉斯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身体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病床前。

一股无形的、带着审视和冰冷威压的气息笼罩下来。

这气息，是法图。

桑吉斯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了来人那双深邃难测的浅色眼眸。

法图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慰问的温和，也无兴师问罪的凌厉。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

良久，法图才微微动了动嘴角，声音平淡地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的好部下，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