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一个拐角,艾丹推动轮椅的脚步停下。
“指挥,这就到了,少爷在里面等你呢。”
他打开门,将桑吉斯推进去,悄悄对萨可旦比了个“好好谈”的手势,便离开了。
房间内灯光柔和,桑吉斯坐在轮椅上,看着朝他稳稳走来的萨可旦。当年的小屁孩似乎真的长大成人了,身形挺拔,但肩线似乎比以往更加紧绷,透着一股压抑的疲惫。
“大家都怎么样?”桑吉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
“都很好。米丽带走了一批西厅的,我的人还有三分之二,剩下东厅的都没走。”
萨可旦拉过一把椅子,边说边和桑吉斯并肩坐下,“你,真的决定好了?”
桑吉斯沉默了一瞬,扭头去看萨可旦的脸,如玉的面庞上满是迷茫和复杂。
不是桑吉斯决定好了,是桑吉斯没有退路了,他不想看着这些人死,不想看着萨可旦死。
但他开口,还是说:“你不愿意,那我留下来陪你。”
萨可旦摇摇头,牵住桑吉斯的手,“我不会让你留下来的,桑吉斯。我来找你,本就是想把你带出去,我想留下来和法图一起死”
桑吉斯一愣,马上否认:“我不可能……”
萨可旦止住桑吉斯拒绝的话头,认真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但我也没办法看着你死。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离开。”
他顿了顿,浅色的眼眸里映出桑吉斯的脸,里面翻涌着挣扎,“离开NW我还从没想过…总觉得,像是逃跑。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挣扎,所有的恨和为数不多的那点想守护的东西,都在这儿。现在要我走,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桑吉斯听懂了。
萨可旦的根,无论那是被仇恨浇灌还是用痛苦铸就的,都深深扎在NW这片土壤里。
“我知道,萨可旦,我都知道。” 桑吉斯反手握住萨可旦的手,用力地,想要传递给他些许力量。
NW又何尝不是桑吉斯无法割舍的家?
可比起NW,对现在的桑吉斯来说,萨可旦更加不能割舍。
桑吉斯不想劝萨可旦,不是劝不劝的问题,他们其实很清楚,这次的失败,断然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比渺茫更渺茫。
桑吉斯害怕了。
不是怕死本身,而是怕这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失败,怕下一次再醒来时,只剩他一个人,法图的脸宛如梦魇浮现脑海,这场行动他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更怕有一天,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苦涩地开口:“萨可旦…你其实不信,对吧。”
萨可旦一怔,两人相握的手松了半分。
桑吉斯察觉到他的退缩,也没挽留,手掌松懈。
“其实你不信离开真的能换来以后。你觉得那只是我在找借口。”
借口……
萨可旦沉默了。
那就是答案。
他确实不信。
离开NW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太清楚了。失去地盘、失去信息、失去对法图的任何牵制力。意味着他们将被卷进更庞大、更复杂的政治与军事结构里,而不再是单纯的复仇者。
甚至别说卷土重来,还有可能会被吞没。
“其实我也不信再来一次能赢。”桑吉斯低声说,“我试过了,你也试过了。萨可旦,我们已经把能押的都押上了。”
萨可旦张了张口,却没有反驳。
事实摆在眼前。
他们没有更多筹码了。
“你不怕死。”他说着,抬起手来,捧住了萨可旦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青黑,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知道。可我怕了。”
萨可旦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会是桑吉斯说出来的话?奔波在最前线,厮杀于最高浓度感染区,天不怕地不怕的东厅指挥官?
他的桑吉斯,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萨可旦鼻尖涌起涩意,回望桑吉斯的眼睛。
“萨可旦,我宁愿代替你去死。”桑吉斯缓慢地说,“也不要在后面提心吊胆。”
萨可旦闭上眼睛,痛苦道:“杀死他是我活着的意义,所以我希望你走…可只要想想你不在,我就好痛苦……”
“那不只是你的,也是我活着的意义,可已经是过去了,我们还有彼此不是吗?”
“……”
彼此二字,沉甸甸的。
两个人都在为彼此而退。
退向对方,却被现实卡在中间。
再往前一步,反而会把彼此一起拖进深渊。
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最后,桑吉斯叹口气,“这样下去没结果,我们去问问他们吧。”
“好。”
萨可旦一回基地就安排好了剩余人员,叫他们准备好下一步的安排。
两人出来招呼艾丹集结所有人,不多时接到紧急召集的成员们陆续抵达。
大家沉默地站在大厅中央,或靠墙而立,脸上带着连日紧张和疲惫留下的痕迹,眼神仍然神采奕奕地盯着中央的桑吉斯和萨可旦。
桑吉斯被推到了大厅前方一处略高的平台上,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曾经在枪火里与他并肩的战友。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等待命令的坚定。
这让他喉咙发紧。
桑吉斯深吸一口气,压下轮椅带来的不适感。他清了清喉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地传开。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基地现在不安全,我们失败了,法图虽然还没露面,但我们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才直截了当地开口:“我的意见是,暂时离开NW。”
短暂的停顿。
没有人说话。
只是氛围,明显变了。
桑吉斯只觉喉咙发紧,声线微微颤抖:“我联系了一条出路,离开基地前往未联。眼下,这是唯一可能让我们活下去,并且积蓄力量的机会。在场各位都注销了基地身份,无法回归东厅,一出基地…就是必死的,跟我一起离开,我们还有下一次机会。”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去未联?对这些一致对外,甚至亲身同未联激战过的东厅老兵,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