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经是个孤儿。
桑吉斯从认识他起就知道他不是温家亲生的。
温父温母是华籍美人,轮廓分明,说话时总带着一点夸张的热情。而温经不一样,他的眉眼太柔,肤色也偏冷,站在那对夫妻中间时,像被硬生生嵌进去的一块异物。
那时候桑吉斯还小,却已经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不属于”。
他看得出来,自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温经总会被人欺负。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欺负,更像是一种默认的忽视。
饭菜总是最后一个盛,衣服总是最旧的一件,挨了骂也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温父温母从没管过,只给温经一口饭吃,其余便由他自生自灭。
可温经只是默默的。
他这个人就默默的。
像兔子。
任人揉圆搓扁的兔子。
这只兔子,现在学会咬人了吗?
桑吉斯指尖微微收紧,药盒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医生说什么了?”
他轻声开口问,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他说是我复健做的不到位,再加上昨晚的烟花声太大了,所以会痛。脑机植入是完全没问题,做得很漂亮。”
“漂亮个鬼。”
桑吉斯皱着眉,把药一一分好,“下次再忍着不说,我就真生气了。”
萨可旦眨了下眼,乖乖应了一声:“知道了。”
出了医院两人才发现外面的雪下大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肩头,很快化开,湿湿凉凉的。
萨可旦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指尖一抖,笑了。
“你看。”
“别玩。”桑吉斯皱眉提醒,“冷,别冻到手。”
“没事。”萨可旦把手缩回来,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未联的雪……和NW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NW的雪,一下就没完没了,下得像要把人埋在里面。”
NW的冬季漫长而酷烈,雪更大,但往往带着一股硝烟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两人一路慢慢走回家。
路过一处废旧的老街区时,雪突然又下大了些。
萨可旦干脆停下来,把轮椅固定好,弯腰抓了一把雪,捏得乱七八糟,最后成了一团不成形的雪球。
“你干嘛?”桑吉斯警惕。
“你别动。”萨可旦眯起眼睛,像个心虚又兴奋的孩子,“我轻点。”
雪球还是砸在了桑吉斯外套上,没什么力道,却凉得他一个激灵。
“萨可旦!”
“我错了我错了。”
萨可旦笑得停不下来,又弯腰去捏第二个。
结果第二个雪球还没捏好,就被桑吉斯反手抓了一把雪,全数糊在了他衣襟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出声。
雪落在睫毛上,融成水,顺着眼尾滑下去。
雪的冷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喘息不过来,什么东西堵塞在喉咙里,让桑吉斯怎么都说不出那句话。
回到家时,两个人都冻得鼻尖发红。灯泡没什么精神,只是抬头懒懒地“喵”了一声,算是迎接。
“它是不是又胖了?”萨可旦伸手戳了戳灯泡的肚子。
“没有,是你眼睛出问题。”桑吉斯低头摸了摸猫,“多可爱,别老戳它。小心它咬你。”
萨可旦哼了一声,去厨房倒热水。
桑吉斯拂去发丝上残存的雪水,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也长这么长了,已经可以垂下来。
那本相册还静静放在桌上,一丝一毫没有移动过,桑吉斯垂下眼眸,拿起来摩挲封皮起翘的地方。
温经。
时隔这么多年再见,桑吉斯一次次告诉自己要狠下心来,当年父母病逝,他便发誓再不会和海家温家再有联系。
十一岁的年纪,当年海曦和温经也做不了什么,可这样无情也让桑吉斯认识到了人性的可怖。
一夕之间,人就能变成可怖的,像从没认识过的怪物。
“喝点?”
不知什么时候,萨可旦已经端着热水站在他对面。
桑吉斯点点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喝了几口抬头笑问:“萨可旦,要不要看相册?”
萨可旦一愣,随即立马笑起来,眯着眼睛说好。
两人围了毯子缩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起来。
第一页就是桑吉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年轻的父母,笑容温婉的姐姐,还有大约三四岁、穿着小衬衫、一脸笑容搂着姐姐不松手的桑吉斯。
“这是你姐姐?”萨可旦指着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女。
“嗯。”桑吉斯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姐姐脸上,心头像被细针扎过,泛起绵密的痛楚。他抬手摸上姐姐的脸,目光依恋。
“这是未联刚建立,全家搬到这儿拍的第一张照片。我姐姐长得很漂亮吧,她可是我们这边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很漂亮,好长的头发呀。我姐姐也有这么长的头发。”
萨可旦点点头,指尖落到相片上姐姐及腰的顺滑黑发上。
“对了,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风鸣珂。玉珂鸣响,佩玉铿锵。”
“真好听……”萨可旦的指尖轻移,停留在小桑吉斯脸颊边,“那你呢?”
“我?”
桑吉斯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他低头看着相册里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小男孩,像是隔着十几年在看另一个人。
他顿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很多,“家里人喜欢叫我小颔。”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顺着呼吸吐出来的。
“颔?”
萨可旦重复了一遍这个音节,像是在嘴里慢慢含着,又念了一遍,“很好听。”
桑吉斯没应声,只是抬手把相册往后翻了一页。
扉页的全家福后,似乎是末日前的蓝星,相片上是更年轻自由的父母,有一张甚至是在海边拍的,只穿着极清凉的衣服,两人的皮肤也黝黑了一个度,爸爸手里还抱着一块板子,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