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只在他视线中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下一秒,便被一扇门挡住了所有。
桑吉斯停在原地,轮椅仿佛被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铺洒在走廊,窗外甚至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切如常,好似刚才的一眼只是幻觉。
不,他没看错。
那一定是海曦。
尽管只有一个背影,尽管数年未见,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束发的习惯,微微仰头时脖颈纤细的弧度,甚至连白色研究服下摆随着她转身合门时扬起的小小角度,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燕晗哥”的小姑娘隐隐重叠。
只是,右腿似乎有些不自然。
上次见面也是一样,海曦的右腿怎么了?
各种念头在桑吉斯脑海中飞快掠过,又被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操控着轮椅,继续朝自己的复健室滑去。
训练依旧,桑吉斯却总觉得今天格外漫长。汗水浸湿了额发,肌肉在理疗师专业的引导和仪器辅助下酸胀地颤抖,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拉伸,桑吉斯却不由自主想起海曦的背影。
温经为什么会说她不能再冲浪了呢?
小时候三人约定要好好治理被污染的海洋,拯救海洋生物,等到蓝星恢复如初,就去沙滩边冲浪。
那时候海曦是三人中唯一一个会游泳的,她有多想学冲浪,桑吉斯最清楚……
“今天的治疗结束了,您可以回去了。”
治疗师的声音响起,桑吉斯点点头,心绪复杂地离开房间,去冲洗换回常服。
准备乘坐电梯找萨可旦汇合时,他却再次见到了海曦。
休息区域的窗边,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海曦背对着他,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倾听面前一位年长治疗师的话。她齐肩的短发柔顺地披散着,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栗色光泽。
从桑吉斯的角度,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皮肤白皙,鼻梁挺翘,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沉郁。
治疗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很是惋惜道:“……海院士,您右腿的旧伤,拖得太久了。”
“真的没办法了吗?”
海曦的声音轻缓,略带遗憾。
“膝关节和踝关节的磨损,以及部分韧带的不完全愈合,虽然通过之前的保守治疗不影响日常行走,但想要完全恢复到最佳状态,恕我直言,希望不大。”
短暂沉默后,海曦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指尖在研究服边缘轻轻攥紧。
对面的治疗师面色不忍,“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终于愿意来治疗了?”
海曦一怔,侧脸的神情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落寞的脆弱。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也倔。以为是和父母作对,现在才知道是跟自己作对……后来又一门心思都扑在实验室里,觉得能走能跑就行,疼了忍忍就过去了,没想过会落下病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般的无奈,“现在想想,确实不该。只是,现在才开始认真治,是不是太晚了?能走是能走,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不太想用这幅样子见他。”
治疗师叹了口气,“海院士,您已经足够优秀了。”
“那不一样,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不好看的地方。”
“海院士,别太灰心。以科学院现在的技术,配合您坚持复健,最大程度改善是完全可能的。只是……你也要接受,它可能无法像从未受过伤一样了。”
“嗯,谢谢您,王医师。我会配合的。”
海曦点了点头,侧脸的神情似乎松动了些,但那抹沉郁并未完全散去。
两人转过来,似乎准备朝电梯走来。
目光扫过来,她的视线,与桑吉斯隔着不远的距离,对上了。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带着聪慧和好奇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入了桑吉斯的身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视线,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懊恼掠过眼底,脸色也瞬间白了一瞬。
“海曦。”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海曦像是终于回过神,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桑吉斯。
“燕晗哥?对不起……我本来想避开的。早知道应该再早点走,就不会碰到了。”
旁边的王医师看看海曦,又看看桑吉斯,好奇道:“海院士,这位是?”
海曦像是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连忙收敛了神色,却不知该怎么介绍。
“旧识。”
桑吉斯接过话头,声音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海曦略显苍白的脸上,“好多年没见了。你的腿,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小伤而已……”
话没说完,一旁的治疗师却热心地开了口:“海院士的腿啊,可惜了。十岁从阳台摔下去的,当时没及时治疗,拖过了最佳恢复期,现在想矫正已经太晚了。”
“王医师!”
海曦马上出声打断,声音有些急,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难堪的隐私。
她飞快地瞥了桑吉斯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
十岁?从阳台上摔下去?
“怎么可能,你十岁那年不是好好的……”
桑吉斯的笑意止住,久远的回忆被唤回来。海曦比自己小一岁,她十岁那年自己11岁,他离开之前,海曦明明还是活蹦乱跳的……
难不成,自己离开后……
王老师没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又笑着补充道:“听说是因为追娃娃亲对象吧?说起来,海院士可是我们院里公认的院花,人长得漂亮,才华又这么出众,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呢。可惜啊,就一直在等娃娃亲对象回来呢。要不然,我都想替我侄子打听打听了,哈哈。”
海曦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窘迫和焦急交织。
她目光温柔地落在桑吉斯身上,露出些小女儿家的羞赧,“王医师你别开这种玩笑了。我……我已经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了。”
桑吉斯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没等他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戏谑男声。
“哇~海曦小姐这么年轻有为,又是科学院的院士,被你喜欢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桑吉斯心头一跳,倏然转头。
萨可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目光清澈地看着海曦,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