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霓虹灯次第亮起,流光错落,铺满整条繁华长街,驱散了傍晚的昏暗,却照不进人心里淤积的阴霾。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靳微言站在落地窗前,身形单薄,久久未动。先前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林景然字字诛心的质问和句句锋利的怨恨,碾碎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坚强。
胸口的钝痛牢牢盘踞在心底,散不开、消不褪,密密麻麻的苦涩和委屈全都挤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抬手的力气都被尽数抽干。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反复明暗,静音模式切断了铃声,只剩持续不断的执拗的震动,一下接着一下,昭示着来电人的焦急。
可靳微言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荒芜情绪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The phone you dialed is not answered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
机械的提示音没感情地重复着,不带一丝温度,秦蕴看着无人接听的手机,再一次按掉结束键。
这已经是她打给靳微言的第五通电话了,这么忙吗?......
把手机重重扣在面前的桌子上,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又一小杯下肚。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心里的烦闷却一点都没减少。
“我就不信今天没人陪姐喝酒了。”
秦蕴又拿起手机,索性翻起通讯录来,刚翻了几个人,突然想到一个身影,立马输了两个字,干脆地按下了拨号键。
城郊宽敞的柏油大道上,一辆深酒红色的宾利飞驰Mulliner在夜色里极速奔驰。林景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力道重得几乎想将这方向盘捏变形。
明明说了那么狠的话,明明对着靳微言把心里积压的不满和怨恨统统倒了出来,可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畅快,反而越发地烦躁起来。
把油门踩得更死,车速再度飙升,希望这飞驰的速度能够排解一些心中的苦闷。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安静。林景然余光扫过来电显示,稍作停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景然,出来喝酒吗?”
秦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低落,看来是有心事想排解。而她现在,也急需一个出口释放满腔的压抑。
“地址发我。”
市中心的清吧里光影错落,慵懒舒缓的爵士乐低低流淌,盖住了周遭细碎的人声,衬得室内氛围松弛又隐秘
林景然推门走入店内,一眼就看见了卡座里的秦蕴。桌上摆着各式的酒瓶和好几个空空的酒杯,其中一瓶已然见底,显然已经独自坐了许久。
“来了。”秦蕴抬眼,看见她的瞬间眼里都松了几分郁色,语气带着一丝轻快。
林景然在秦蕴对面的沙发坐下,周身气场清冷却带着落寞。
“和庭玉吵架了?。”
这更像是一个肯定句,林景然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秦蕴露出这般失落的模样。
“停!”秦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们今天不聊感情,只喝酒。”
秦蕴将旁边的空杯倒上,推到林景然面前。
林景然领悟,接过酒杯,两人轻轻一碰,都仰头一饮而尽。
挺合她意,她也想喝酒,而她现在这个状态,也不适合开导别人。
秦蕴再度给她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指尖摩挲着杯壁,忍不住叹气开口,满是郁闷,
“微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都约不出来,电话也不接...”
提到靳微言三个字,林景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心头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她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里覆上一层冷漠,
“她不是要结婚了么?可能在准备婚礼吧。”
话音落,又是一整杯烈酒入喉,试图用酒精麻痹心里的刺痛。
秦蕴闻言,皱了皱眉头,抬头看着林景然,眼里带着诧异,
“准备婚礼?不能吧…她跟你说的?”
说着脸上又挂上了气愤,
“她要是给你们说她要结婚了,不给我说,这次我真要和她闹了。”
林景然看着她愤愤不平的模样,有些疑惑,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这个话题一说起,就勾起了秦蕴的陈年旧火,
“她订婚宴都没通知我!”
不满已外泄到头顶。
秦蕴时常会在深夜恍惚想起,她和靳微言这十几年的深厚情谊,早在少女时期就已经注定。
『
那是初中的一个傍晚,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学生们饥肠辘辘又兴奋盎然地冲出教室去吃晚饭,而她将数学老师留下的一道难题攻克完毕后,才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途经一楼长廊时,隐约听见某个地方传来刺耳的辱骂声,夹杂着书本落地的脆响。秦蕴循着声音找去,只见五个女生堵在另一条走廊尽头,将一个瘦小的女生逼在墙角。
她的头发已经被扯得散乱,在她们的围堵下,无路可退,只能死死抱着书包,垂着头不敢吭声。练习册、试卷被踢得满地都是,上面还留下了清晰的脚印,有人伸手推搡她的肩膀,有人在旁边辱骂,言语尖酸刻薄。
“大家都要上晚自习,凭什么就你搞特殊,下了课就走。”
是初三的学生。
她们学校初一初二都可以自主安排要不要在学校上晚自习,只有初三,是强制要求上课,老师要集中辅导,为了即将到来的中考做准备。
“让我看看,她是哪里和大家不一样。多只眼睛吗?还是多条腿?”
嘲笑声接踵而来,手上欺负的动作也没停。
彼时的秦蕴才刚上初一,年纪虽小,但性子却热烈赤诚,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小的事情。她压根来不及多想,当即冲了过去。
“住手!放学了还在学校欺负同学,你们太过分了!”
那几个女生被打断,齐刷刷转身,打量着面前的秦蕴。见她面带青涩,应该是低年级的学生,又孤身一人,并无同伴,眼底的忌惮瞬间散了去,反而染上更肆意的嘲讽与嚣张。
“哪来的小屁孩儿,跑来这里多管闲事?”
领头的女生抱着手臂冷笑,一步步向着秦蕴靠近,表情带着凶狠,
“识相的就赶紧滚开,不然姐姐我连你一起收拾。”
其余几人也顺势围拢上前,把秦蕴围在一个大半圆里。摆明了仗着人多,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夕阳西下,教学楼格外的安静,整个长廊除了她们几个,再无别人。对峙的氛围紧绷到了极致。
秦蕴脊背挺得笔直,仰着头和带头的女生对视,可心里已然发憷...
即使这样,也依旧硬撑着不肯退让。大不了就被打一顿嘛,死不了人,但她一定会反击回去的!
就在这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不急不缓地从长廊入口传来,
“好精彩,要是我把这个视频发到学校网站上去,点击量一定会很高吧。”
靳微言站在落日余晖里,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蓝白英伦风校服,整个人却闪闪发光。绑着高高的马尾,眉眼沉静,没有半分慌乱。她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镜头稳稳对准走廊尽头的这群人,画面清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她,见她这模样,方才的气势不由得滞了几分。
迎着一众或恼怒或警惕的目光,靳微言缓步上前,面上平淡无波,
“我刚刚已经给校长办公室打过电话,说明了这里的情况,学校马上就会派人过来查看。派出所的民警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不用担心监控录不到、没有证据,这个手机,已经将你们刚刚围堵、推搡、辱骂、恐吓同学的画面,一分一秒全都记录了下来。”
靳微言摇了摇手中的手机,眼神淡漠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