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里,县衙后院。
“大人,都歇下了。”
县令从书案上抬起头,对来报的师爷点点头,“镇上那些流言查得怎么样了?”
“是一对道士散播的,两人跑得快,清早就没影了。”
县令放下笔松快了一下手腕,暗忖那些人手脚竟这般快,甚至赶在了钦差之前,不过,此事可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吉凶的。
再说这群钦差,那处连一州司法参军看了都白瞪眼,京城那些尸位素餐的,又有几分能耐。
师爷上前为他收拾桌案,“大人也先歇下吧。”
县令吸了两下鼻子,这县衙后舍久无人居住,处处透着朽腐霉味,要不是为了迎合钦差,他何至于搭着一床破褥子与师爷挤在一间。
师爷却是没什么意见,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很快便响起了鼾声。
县令听着这鼾声,也渐渐生出了睡意。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窗外响起来轻轻的叩击声。
他以为是风雨作祟,并未理会,未想那声响越来越急,就只在他的窗外,似乎是有人在敲着窗格。
师爷也被唤醒,迷蒙中起身,当即就要去开窗,被县令喝止,“且慢。”
“嗯?大人?”师爷慢慢醒神,对着窗外越来越急的声响,立觉毛骨悚然,“这是楼上,外面,外面什么东西?”
县令也坐在床上,慢慢朝着门口移动,“师爷,后退,后退去叫人。”
师爷赶紧回身,却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县令却已经跑到了门口,然此刻如何拉动门环也是无用,反而带着门板咯吱作响,配合着外面的扣窗的动静更加吓人了。
他赶紧大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师爷也跟着喊,“巡夜的役卒呢,刺史大人,郑少傅,对,卫少卿,薛博士,卫少卿救命啊!”
县令上前拉住了师爷,冷静道:“这是有人装神弄鬼,本官乃阳官,连他阴间的城隍老爷都能管,哪有厉鬼敢近本官之身,必是装神弄鬼之徒,还不速速散去,莫要惊扰钦差,待本官唤了役卒前来,尔等可受不得我县衙大刑。”
没想到那动静不仅没有消散,窗户反而被推动得更厉害了,瞧着更像是阴风号啕。
师爷吓得双腿发颤,“大人,若是,若是人为,怎么旁近的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咱们叫喊,也无人应答,怎么会,连门也打不开,大人,您说,不会真是……”
县令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厉喝:“隔墙有耳,慎言。”
他说完这句,便提起官帽行至窗前,什么鬼啊神啊,只要挡他升官发财的,就是鬼也杀得。
他猛地推开窗,哪里见到半个鬼影,嘴角便带上了一丝讥讽的笑。
忽然一道白影闪来,他连忙以官帽去挡,不想官帽竟被人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黏腻腥臭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颗人头,当即吓得惊叫,那颗人头也滚落在地。
师爷点上油灯,看清了自己脚边的东西,也疯叫起来,“大人,是张寿的头,大人……”
县令到底怀有凶心,那一瞬惊吓过后,第一时间就是回来捂住师爷的嘴巴,“胡说什么!”
他扯过褥子搭在师爷嘴里,将他安抚住了,随后便撑着窗户对外喊道:“尔等厉恶,焉敢作乱,速速退散,安敢犯我榆县百姓,本官势请城隍捉拿尔等,届时以烈火油烹,必叫尔等魂飞魄散。”
隔壁屋里的薛度低声道:“你说看戏,就是看这个。”
郑澶摇头道:“且听着。”
钟令先听到师爷喊出那首级的名字,以为事情要成了,没想到这沈晋文竟还能伪装,倒是个人物,连鬼都敢骗,真叫他成了个大官,更不会将人当回事了。
“沈晋文,害我性命的人,我已一个一个去拿下了,你罔顾百姓惨死,周身阳气已散,三更过后,我便来索你性命。”
这一声凄厉的喊叫竟没吓住了他,甚至让他有了几分理智,回头从师爷手上夺过油灯,去打量了一眼那人头。
直到这时,他心里的恐惧才加深了,然而,却不是怕鬼。
他看向那首级的脖颈断处,是刀刃斩断的。
鬼是不会用刀的,他直觉这般想来,那就是人,有人怀疑上了他。
这个念头比真的有鬼更让人害怕,如果是人,那隔壁的几间屋子安静如斯,岂不就是为了配合窗外这装神弄鬼的,或者说,这动静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可笑,堂堂钦差,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竟然如此作弄。
他暗笑一声,既然如此,他便陪他们玩上一通。
钟令正往身上披着白布,手里的胭脂还不曾往脸上抹去,就听见下面又传来沈晋文的声音。
“我沈晋文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不惧尔等阴祟,然遭罹天灾,使我百姓亡命,是我为官之失……”
她攃胭脂的手一顿,沈晋文这是当真不怕鬼?还是说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瑶珠捏着一方白布也有些焦急,向她投来视线。
她合上胭脂,扯破白布一角当做面巾,蒙在了自己脸上,又示意其余人也如此,随后又示意窦安抱紧手中的匣子。
她一打手势,其余人都稍显困惑,并未明白。
她便说道:“这厮不怕鬼,待我前去打他一顿。”
她这一声不小,屋内屋内都愣住了。
周桓等人想道,这么大声,岂不是要被沈晋文听见了。
郑澶等人想道,这是什么章法,什么叫打他一顿?
况且,为什么要这么大声?
沈晋文也想道,这么大胆,只有那群钦差了,只有他们了!
他顺着声音从窗户探头出去,反身往上一看,正好对上一个倒吊下来的人,那人一掌掴来,将他脑袋打偏,随后又是一踹。
他倒在地上晕晕乎乎,看到四五道人影从窗户跃入,狞笑道:“就是你们在外头装神弄鬼,可笑至……唔……放开本官……”
钟令往前纵跃一步,抓起他抵在墙上,“是啊,我也没想到县尊大人竟然不怕鬼。”
他脚下悬浮,衣领卡在脖子上,憋得他面色青紫,“放……放开……”
“好啊!”她马上将他举起,朝着师爷的身上就要砸去。
师爷连忙下跪求饶,“义士饶命,义士饶命。”
钟令道:“饶你的命,还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