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被举着,衣领照样勒着脖子,发出几声“嘶嗬”来。
师爷竟是个有情有义的,先指了值县令,后才指向自己,“义士饶命,我愿奉上千金,只求义士手下留情。”
钟令却笑出声,将半死不活的县令扔在地上,从窦安手里把匣子拿过来塞进两人怀里,缓缓打开道:“猜对了,我来就是求财的。”
县令与师爷看着那匣子里斗大一块和田玉,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县令率先明白了什么,刚开口说了个“不是”,周桓与瑶珠便一前一后上来,捂住了两人。
钟令满意地坐在床沿边,“我听说,本没有什么地动,那黑石是从地里涌现出来的,一出来就有一丝裂纹,因为正好在那三户人家中间,那三家便一同上前观看,从那裂缝处取出来一块宝玉,奇就奇在,这宝玉取出后,那黑丝还能顺着裂缝还原,这三家不敢瞒下这般吉兆,来报给县令听,没想到县令是个贪财之徒,听说这宝玉负有瑞气,竟然私吞宝玉,还将三家屋舍损毁,砸死了这三家的人,他因贪财而莽撞行事,却忘了如何遮掩,便称说是地龙翻身,涌现黑石,后来吉凶颠倒,黑石便才碎裂。我本来是不信的,就想着来看一看县令大人是不是真的私吞了这块宝玉,果然,这等好东西,县令竟随身带着,你们快来看,好大一块玉啊!”
“唔唔……唔唔……”县令想喊污蔑,任是喊到眼前发黑也喊不出来。
师爷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理直气壮地颠倒黑白,忽然又见这阎王竟然提着那张寿的首级上前来。
“你们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就是这个张寿,我本来只是想去看看黑石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宝物,这个张寿却冲上来就要打杀我,反被我打死了,打死前他交代说是他杀死了那几户村民,正是受县尊大人之令行事的。”
师爷与张寿那双白楞楞的死人眼对上,险些就要晕厥。
县令也向后缩了缩,钟令见状扔掉首级,让周桓松开他。
他一没了束缚,便喊道:“空口白牙,我岂能认你这污蔑。”
“什么叫污蔑,好笑,这斗大一块宝玉就是从你床底下掏出来的啊!你现下怎么不承认了?”
“混账,这分明就是你自己带过来的。”
“你怎么骂人呢!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己带一块宝玉来找你,不怕你又贪吗?这上面还有几点血迹呢,你看,这就是从黑石里掉出来,张寿用这块石头砸死了村民。”钟令端着匣子逼近他。
“那黑石之中何来宝玉,你这混账,莫要为了攀诬本官胡乱攀咬。”
钟令叹气,看向师爷,“石师爷,你说,这宝玉是不是县令私吞的?”
师爷嘴上的阻碍消失,“是,自是。”
县令脸一白,“石峰!”
钟令一脚踩上他胸膛,“你这狗官,还敢凶人!行了,结案,榆县县令沈晋文为私吞宝玉,谋害石梁村十四口村民,后为掩盖罪行谎称地龙翻身,颠倒黑白,竟将祥瑞称为凶兆,害得民心不宁,满门抄斩,不,诛三族罢,至于这位石师爷,虽为从犯,但主动告发,算得戴罪立功,便不论罪了。”
师爷双眼一亮,“多谢大人,大人明察秋毫,石峰多谢大人。”
县令胸中怒火翻涌,果然是一群奸宄杀才,黑心豺狼,竟然私刑定罪。
这屋子左右的两间都挤满了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讶异、不知所以,里头那人,是哪个大人?
县令痛呼,“满堂公卿,天下万民,万古可鉴,吉凶早有天定……”
“你还不服!”钟令嬉笑一声,“石师爷,给我说服他,倘若他还不服,你也诛三族。”
师爷吓得又要磕头,“他不说我说,这位大侠,义士,大人,我都说。”
钟令挑眉,将县令死死按在地上,他一张嘴贴在地板上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叫骂。
“大约在七八日前,上边……上边来人,说……说只要县令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事成了,就会将大人迁做京官,当时,就是张寿他们带人来的。”
旁边两间屋子里的人更加精神了几分,便听到那边问道:“上边?上边是谁?”
“是,是齐王殿下。”
陈从谙与符司直一听,马上摆下笔墨,就要记下口供,未想那边又传来一阵敲打之身,只听到县令与师爷连连发出惨叫,还有人在喝骂,“还敢攀扯上齐王了,你好大的胆子,给我打。”
师爷又在求饶,“不是攀扯,真是齐王啊,有书信,对,大人的书房中还有与齐王往来的书信呢。”
“哦?有书信你不早说,难道是说,其实你家大人不止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还深度参与其中了?”
师爷的视线稍有些回避,县令此时已是心如死灰,饶是他这般强硬,却没想到毁在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师爷手上。
“书信上都是如何筹谋的,你一一说来。”
师爷却是真的不知情的,“我只是奉大人之令行事,并不敢看书信内容。”
钟令这才将视线放到了县令身上,“沈县令,你来说。”
县令浑身都泛疼,趴在床沿上咬牙道:“士可杀不可辱,吾与竖子无话可说。”
“嘿,你还真是死鸭子嘴硬,不过,我也不是为了这事来找你,我是来杀你的呦。”
“竖子!”县令没想到她会这般无耻,又要叫骂,没想到她真从手下那里取来一把泛着冷光的大刀,刀口越逼越近,急得他挣扎喊叫起来,“你做什么?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啊……你你你……你放下刀,本官说……”
“嘿嘿,晚了。”她拿着刀蹲在他面前,“反正只要这块玉在,你们弄得出一个凶兆,我就弄不出一场吉兆?况且,你们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最是可恨,有书信作为证物,你以为我真的在意你说的话?”
县令借着刀光,从她眼中看到了刺骨的杀意。
这人是真要杀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脊背发凉,几乎是不受控制一般,他喊道:“别杀我,我都交代,是齐王指使的我,那十四口人,不是我杀的,是张寿等人杀的,他们是齐王的人,除了书信,我的钱财,我的钱都给你,别杀我。”
钟令脸上的面巾动了动,连咳了三声。
郑澶知道时机已到,对着墙壁连敲几下,当下这两层的木楼便处处响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人冲入此间,将这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此前,郑澶便往每位官员屋内都派了一名亲信,并未告知计划,只是让他们等着看戏,连薛度都不曾说,若非薛度与陈从谙听出钟令的声音来,两人便要以为这是郑澶安排的了。
其余人不认得钟令,便都以为是郑澶的计划。
刺史在门口与郑澶迎面撞上还心中暗赞后生可畏,从街上碰到伸冤之人,再到安排他们入住县衙就近听沈晋文供述,莫不细密周全,当真有其母之风。
等看到门口出现火把,县令脸上现出颓败之色,惨笑道:“堂堂钦差,以此小道逼供,当真可耻。”
钟令起身踢他两脚,“什么钦差,胡说八道,我晚膳吃撑了带着家里仆婢出门散步,跟你闹着玩呢,没想到你胡言乱语的,还非要送我什么宝玉,我是不要的,咱们走。”
周桓马上跟上她,从窗口一跃,其余三人也立即跟上。
刺史看着他们似下饺子一般投入窗外,惊呼道:“这是……这是……”
郑澶笑道:“江湖义士,率性而为。”
刺史又看着那匣中的玉石,“那这宝玉?”
他挥手道:“方才诸位不是都听见了?地涌宝玉,乃黑石而生,先收起来,这两人,也都抓起来,陈少卿、符司直,还要烦请二位连夜审问,这块宝玉,便请刺史大人与参军先行看押。”
刺史与参军脸上一喜,他们正担心搅合进什么皇家秘辛内,如此安排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