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令看了他手背一眼,确实有片红印,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也交代得差不多了,回去路上买些药膏给你抹上。”
“令之!”郑澶急唤一声,本想说茶水并不烫,他都喝了下去也没见烫到,再说那表哥戴着厚厚的面巾喝什么茶,就是不想他们多说话呢。
但是对上钟令看过来的视线,他又将这些话都吞了回去,说了,倒显得他不够体面,于是只笑道:“表兄可有碍?不若我这便叫人去买些烫伤药膏来。”
“不必劳烦了,我与表妹一会儿就回去了。”
薛度哪里肯依,“表哥莫急,我与令之许久未见了,咱们说会儿话再走。”
郑澶赶在钟令起身之前说道:“眼下陈少卿就在二堂审问,想必很快就有结果了,还是等听了结果再走也不迟,表兄的伤,可先请大夫过府来看。”
周桓微笑,“实在不必劳烦,你们的正事要紧。”
薛度察觉到一丝诡异不明的气息,却说不清楚,但夸赞表哥很识大体。
钟令与有荣焉地一笑。
郑澶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后也微微一笑。
有薛度在,这堂中便有说不完的话,“……师任来信,说你祖母受封诰命那天风光得很……”
陈从谙来时,正好听到钟令的轻笑声,不由也微笑了一下,这女子,也没荒废了本领。
钟令的笑意在看到他走进堂中的一瞬便收了收,连忙起身行礼,“下官……钟令见过少卿。”
周桓知她为何郑重,也随她起身行礼。
陈从谙先是对郑澶拱拱手,随后目光从周桓身上滑过,又定在钟令身上,“不必多礼,坐下说。”
他将手里的书信交给郑澶,“这是从沈晋文家中搜到的,上面虽无落款,信中事宜,却与石梁村的事贴合上了,沈晋文也全都交代了,自在崖州起,他便开始了为齐王做事,在崖州琼县时搜罗海产奇珍、在吴州长洲县抽织造之利……按他记录的账册,光是他一人为齐王进献的财物,便有百万之巨。”
这数目听得众人有些心惊。
“他另外交代了两名官员,一人为工部工部员外郎魏晁,运石掘土、毁损屋舍等事宜的计算丈量为他一手操办,另一人为太常博士黎鹤松,此事是他为齐王出谋划策……齐王派来的人手先是装作过路商队行经石梁村,又在勘测完地形后于夜里投宿在那户人家,或以钱财或用手段威逼利诱他们,在夜里翻土掘地、撬松屋墙、运来黑石,等到了日子,他们在凌晨便以重物击杀村民,等天光稍亮些,便推倒墙垣,将死亡的村民以断壁残垣覆之,他们中则有人从其余村落赶来,说是地龙翻身,震动漫天,许多村民听了便也误以为自己感受到了震动,村民在挖掘抢救时翻出了那块黑石,齐王的人便在其中喊‘石孽现世’……”
钟令听罢,道:“少卿,在将魏晁、黎鹤松等人也捉拿归案前,还不宜对外声张,沈晋文将自己甩的干干净净,三人同审,才更有意思些,当然,还是要先禀告陛下才可行事。”
陈从谙点头,“倒是长进了。”
她便道:“我是奉陛下之命来此暗访,如此情形,我可先行回宫告知陛下,如此少卿一回京,便有陛下示下,行事自有章法可依了。”
陈从谙眉心松动,“也好。”
她便携着周桓起身,“那我们便先告退了。”
几人都起身来送,陈从谙终究没忍住,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叮嘱道:“一路当心,不可再莽撞了。”
钟令停步,回身对他长揖,“是,令之知道了。”
两人出了府,周桓便道:“陈少卿秉性刚直,你心思活泛,若你二人搭档办案,便可以写一本探案传奇了。”
“那少不得要让薛度来写,再请你作注,就写你于某月某日见钟青天与人会晤月下,心生醋意,谎称烫伤。”
“你都知道,怎么不拆穿我。”
“拆穿你做什么,多有意思。”
周桓脸色一冷,“什么有意思?看到郑澶为你争风吃醋很有意思么?”
钟令捉住他的手,“胡说,他是朋友。”
“薛兰台那样子才像是将你当朋友看的,你这么聪慧,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她噙着笑仰头看他,“所以我当着他的面没有拆穿你呀,他也不是傻子,看到你我举止,便该知道你我的关系了,我当他为朋友,他若不当我为友人,往后我便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他又被哄好了,“那往后,你少与他见面。”
“他是太子少傅,我也是太子的半个老师,以后少不得要见面的,可也只是同僚相处,多的话能不说就不说。”
“我倒也没有这么善妒,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不能影响你的日常交际。”
“桓郎当真贴心。”钟令喜欢与他掌心相贴,在微凛的夜风里,月光也静悄悄,照着一双贴在一处的影子。
周桓只是这样看着影子,竟也满足了,什么海誓山盟,许一千年还是一万年的情意,都不如今夜这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