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烛火通明，殿内一片寂静。

虞墨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抬眼便见明黄龙纹的御座上，天子正扶额独坐，大半张脸没在廊柱投下的浓影里，指尖抵着眉心，辨不清眼底情绪。

“奴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衣袂扫过金砖，虞墨径直伏跪在内殿正中，行了个大礼。

皇帝并未抬眼，声线从暗影里漫出来，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半分波澜也无：“回来了？贵妃那边如何？”

虞墨心下了然，看来贵妃省亲途中骤然昏迷、被连夜送回宫的事，皇上早已知晓，根本瞒不住。

他叩首回话，声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回皇上，娘娘尚在昏睡，已请太医院的御医诊过，说是旧年寒疾复发，只需好生调养便无大碍，绝无性命之忧。”

上位之人缄默，虞墨知这是默许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将贵妃省亲时在周府、严府发生的事，从头至尾细细禀明。

当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在回宫的马车上早已在心里盘演了数十遍，七分真话便足以交差了。

话音落定，他重重叩首，额角几乎贴上冰凉的金砖，扬声请罪：“今日护驾不力，让贵妃娘娘受了惊，是奴才的失职，甘愿领受任何责罚，请皇上降罪！”

“嗯，确实该罚。”

皇帝终于抬了抬眼，眸色在烛火里一闪，沉得辨不清情绪，“赐鞭刑三十，你自己去刑房领了吧。”

虞墨叩首谢恩，躬身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自内殿黑暗处缓步走出一位年长内侍。

这人一张脸生得极为平淡，眉眼五官全是最不起眼的模样，往人堆里一站，转瞬间便能被人流吞没。

他躬身立在光影交界处，许是常年少言，嗓音有些低沉嘶哑：“主子仁慈。”

“朕知道，你怀疑李瑾的死与他有关。可怀疑终究只是怀疑，你查也查过了，确无实证。”

面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忠仆，皇上难得多解释了几句，颇有几分安抚的意味。

“而且别忘了，他可是李瑾亲手培养出来的唯一接班人。”

年长内侍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主子这话里话外皆是要保下虞墨的意思。

是啊，如今的虞墨，早已不是当年跟在李瑾身后的小内侍了。

他掌了印，握了权，心思沉，手段狠，已然成了帝王手里最趁手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主子又怎会为了一个已死的老奴而自断利刃呢？

皇帝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想起此刻仍在寝宫昏睡的严时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声音压得更低：“贵妃那边一直用着的药，从今夜起，停了吧。”

“是。”年长内侍垂首应声，随即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掌印阁，值房内室。

小内侍捧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替伏在榻上的虞墨处理后背的鞭伤。

三十鞭是实打实落在皮肉上的，每一道都见了血，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脊骨往天灵盖钻，反倒将人的神智淬得愈发清明。

虞墨心里清楚，这三十鞭刑，可不单单是什么失职之罚，多半是因着李瑾的死。

不过，此次刑罚过后，李瑾的死，在皇上那儿也算是过了明路，彻底翻篇了。

虞墨似想起什么，忽然开口：“皇上今日龙体可有不适？太医院那边，可有进过什么药膳？”

正替他缠绷带的小内侍蓦地被问得一愣，很快回过神来，低声回话：“回大人，皇上龙体康泰，今日并未见御医进献药膳。”

虞墨的眼睫轻轻垂下，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可方才在乾清宫内殿，他分明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药香。

这时，小内侍已然上完药，近身扶着虞墨慢慢起身，凑到他耳边，压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禀道：“大人，那边刚递来消息……贵妃娘娘醒了。”

虞墨轻轻颔首，神色半点波澜也无，慢条斯理地将里衣一层层拢好，再将外袍的盘扣逐一系妥。

烛火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清俊，举手投足间竟透出几分不输世家公子的风流雅韵，看得身旁的小内侍一时竟失了神。

世人总说太监阴柔狠戾，可眼前的掌印大人，通身的气派，怕是连京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都比不上。

虞墨自然没留意身边侍童的失神，他低垂着眸，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如今这一身鞭伤狼狈模样，自不可惊扰了娘娘。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下药之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城，西城门处。

一支玄甲亮刃的骑兵小队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城门，尘沙被马蹄掀得漫天而起。

领头的青年，一袭青衣被风猎猎吹起，身姿挺拔，此人正是如今北境军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谢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