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正嚼东西的嘴巴停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老虎大人说不能随便进。”
“没关系,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可以随意出入。”朱焰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吃完我带你去转转,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小七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包子,抹了一把嘴,刚想拉朱焰的手,看到手心的油渍,又停在半空。
朱焰不以为然,主动扣住他的手指,带他一路向上,银发随风在流光中飘逸,好似山巅倾泻而下的流泉。
他引着小七穿过空中花园,路过书房和浴室,深青色天光透过穹顶漫下,眼前光芒万丈的,便是二人的寝殿。
只是不同于小七在时,一殿分了两边,之前小七那张美其名曰床的狐狸窝,已经不见了踪影。寝殿中央以花树环绕的,乃一方丈余宽的白玉髓横卧。
床柱上刻次焰山百景,薄雾凝成软枕堆积在床头。一套略有褪色的囍字被衾,还是朱焰从凡间小瞎子的家里带回来的。特意让山中蜘蛛精翻新过,用安神香草搓进丝线,将针脚缝得更密。
小七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寝殿,一张床都要比自己家的屋子还大,呆呆地在殿中挪步,四面环视。
东墙悬素绢山水,墨色皴擦出青岚群峰。画下设三尺宽的古榕木桌案,搁着竹节笔架与未干的东极墨,砚台边角还粘着吹进窗的柳絮。
西侧立十二扇榫木屏风,金笔描绘勾勒山中百兽,虎踞狼奔皆定格在捕猎瞬间。
屏风后横卧乌木榻,铺靛蓝菱纹锦褥,枕是填了陈年艾叶的方枕。榻边置青铜冰鉴,外层雕雷纹,内层盛着雪水湃过的山梨。小七往日里最喜欢倚在榻上,看窗外云动,不一会就能昏睡过去。
梁间垂素纱帷帐,以竹节钩挽起,四角立柱裹着鞣制过的鹿皮,柱下石槽养着几尾青鳉,游动时搅碎映在水面的云影。
南墙前虚雾隐现《四时狩野图》,画中鹿群随月相迁徙,惊蛰时角上生茸,霜降后皮毛转灰。四时之景,凝于方寸之间。
穿过虚影,才见整面白玉墙壁凿空为架,外覆琉璃罩,里面一格一格摆着好像是凡间的物件:
最低处一套破旧的医书,已经泛黄缺角,字迹难辨,但能认出不是当朝文字;
一旁暗匣半启,露出一枚玄铁燕子镖,上面锈迹斑斑,暗红色血迹却还清晰可见;
墨玉镇纸压着半块鎏金腰牌,内廷总管的名刻已经被磨得没了棱角;
将军断剑混着药石香气,剑柄缠着的平安结鲜红如血;
风吹过,一只铃铛项圈悬在木格边缘轻轻摇晃,红绳上缠着几根墨玉色猫毛;
最底层的冰裂纹瓷盘托着一支长长的孔雀翎,金翠尾羽像一把利刃,只是被折断了刀尖;
还有不知哪朝的官帽、打结的拂尘、装满香丸的檀木盒......
始终挥散不去的,是架子前浓浓的血腥气,一股熟悉的、凡人血腥气。
小七正望着这面墙发愣,朱焰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这一次,你要留下什么呢?”
圆圆的眼睛里,闪过迷茫;微启的双唇,勾得眼前人恨不得将其含在口中,好好品尝。
朱焰怕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如今自己已经恢复了神力,这一吻下去,他以□□承欢,只怕不用再等五十年,当下便会殒命在自己怀中。
“起风了,想不想去放纸鸢?”朱焰觉得,自己现在很有必要去天上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小七跟着他哆哆嗦嗦站在殿顶,慌里慌张地抬头,看着傲然迎风挺立的神君,一只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一只手比划着风筝的形状,还在手里抻了抻不存在的风筝线。
朱焰将腰间丝绦塞进他手心,迎风展袖:“线在你手里,一直都在。”
“抓好了,东风起了。”
小七张开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山顶的罡风呼呼往长大的嘴里钻,剐蹭着喉管一路下潜,在五脏六腑间翻搅出嗡鸣,衣料紧贴肋骨,如迎风的竹篾伞骨般发出哗啦哗啦的震颤。
他感觉自己不像纸鸢,像一只被吹胀的鱼鳔,忽上忽下地浮沉。未来得及避让的金甲虫撞进眼眶,泪水顺着涨红的脸颊滚入风中。
“你眼睛闭这么紧做什么?我拉着你还能让你掉下去不成?快睁眼看看,以前你可看不到这番景色。”
小七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但见得巍峨群峰刺破苍穹,霜雾缭绕间,层林尽染赤金。
山脊蜿蜒处,青鳞巨蟒蛰伏于岩窟,玄角狰兽吞云吐雾,九尾火狐踏焰而行,翼展遮天的雷鹏掠过云海。
山脚下幽潭泛着冷光,虬龙盘踞水底;崖壁间白猿攀跃,长啸声震落林间松果,惊起玄鸟振翅。
目光沿着山脉奔涌至天际,与苍茫云海相接处,山神结界仍发出幽蓝光晕,震慑着靠近的万类生灵。
朱焰带着他在山中绕了半日,小七双脚才终于回归了地面,虚弱的双腿撑不住身子,整个人瘫倒在绒花草坡。
“上一世你问我,次焰山是什么样子,我答应你会带你亲眼来看。现在这机会正好,也算没对你食言。”朱焰坐在他身边,给他把发丝间缠绕的树叶和枝杈摘出来,将肩膀草屑掸去。
小七还未从眩晕中缓过劲来,感觉胃中翻涌,被他一拍,更是再难坚持,刚塞进肚里的东西,都吐在了他身上。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朱焰掰着他下巴,抬起羞红的脸,拇指将嘴角污秽抹去,额头轻轻触碰他的眉心,“怎么这么烫?肚子疼?还有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