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滑坡又陡又急，全是落叶枯草，连个遮挡也没有。

一路滚落的云姜紧紧抱着头，忽然想起上次跌落这种滑坡，不见得这样疼……该死的兰烟贞，到底还是有点用处，她正骂骂咧咧的时候，一个拦腰冲撞把她顶得几乎干呕出血。

……是一个老树桩，好歹不是石头。

眼前出乎意料地感受到眩目白光，原来是她痛得眼冒金星，紧接着，她摸到扎入肩膀的烂木刺，痛得哭出声来，那木刺像把她钉死在了斜坡上，一动不敢动。

“让我好找，你这丑八怪……”

含含糊糊的声音越来越近，拖着一把刀似的，云姜本以为听错了，然而雪亮刀尖不断在石头上刮出刺耳声响，那人咿咿嗬嗬地嘶笑着——竟是刚才没有死透的那个耍刀胖子。

冤家路窄！

烈如擂鼓的心就要扑出胸口，云姜咬牙往外扭，生生把肩头退出木刺，只是不等抽身，那把刀已经歪歪斜斜地砍在她的耳畔，一霎，灼烫火花四溅，连一缕头发也被斩断。

眼看一击不成，那把沉重砍刀从她肩头诡异拖过，再次举起。

料准空隙，云姜蓄力一踹，他本就强弩之末，这时一下子摔在她腿上，刀“哐当”一声卡在木桩缝里。不等她摸到刀柄，他又拽着她的脖子，直把她的脸往刀刃上按。

曲起的双臂竭力抵着地面，却架不住男人的力气，哪怕瞧不见，云姜也能感受到一股刀刃寒气凶狠地往脸上冒。她奋力一蹬，强忍着刀刃摁进肩头的痛楚，侥幸摸到一块小石头，猛地朝后一击——

一只宽大的手裹住了那块石头，也裹住了她的手指。

脚畔重物倒地，连声闷哼也没有，云姜不自觉打了个冷颤，面前这人不言不语却携着一股阴寒。她试图收回手，却被那只手紧紧裹住，随即一道如玉似水的嗓音不带一丝人气：“已经将他四肢都斩断了，就是爬也拼不起来了。”

那种轻飘飘又平静的诡魅语气让她浑身颤栗，隐隐作呕：“你不要说了，真叫人……”

“你怕死人？”

“多嘴。”

这人没再说话，一手将她夹带身前，不过脚尖轻点，就穿林而过。眼下整个洛谷都混作一团，她甚至听不到他的气息，只知他是个高手，又有种奇怪的安心：“阁下贵姓？”

“谢，谢秀洇。”

她有种莫名失落：“多谢你救我。”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珠透得就像脂玉中的一点墨，没有搭话。她察觉到他的打量，笑了一声：“你从没听过人说谢？”

“我该说什么？”

“说不谢，放我下来。”

她一发话，他果然落下去，只是她正好踩到兵器上，一个踉跄又崴了脚。他若有若无地卷起嘴角，扬眉说：“你看不见，为什么这样防备？”

云姜忍痛站起身，没好气还嘴：“正是因为看不见，才要防备——”她突然涌出个奇怪的念头，嘀咕着，“你这个人真怪。”

他反而应了一声。

云姜暗暗冷笑，又十分直言不讳：“阁下看起来性子冷漠无情，却来好心救我？”

他负起手，低声说：“你的意思是不救你更好些，你不想活着。”

云姜不耐烦地踢开那把兵器，忽然出声：“你有没有挑过大石？”

“没有。”

“可知青州事忙，阁下一语顶三担，为何不肯去修缮城池为我主分忧？”

他眸光轻睐，整个人居高临下：“哦，偏不。”

明明得他搭救，云姜却浑身火冒，一个劲儿烦躁：“阁下怎么救了我就开始闲情漫步，要行侠仗义就该彻底一些，还有人等着你去救，”她记起元阳，担忧她的处境，“我可不是娉婷郡主，她正被歹人挟持，你认错人了，不如行好去救救她。”

“在下妨碍姑娘了？”

云姜愣了一下，道：“你一直跟着我就跟押送我一样。”她说着就又发毛一样打了个寒颤，“怪人。”

眼看她就要一脚踩空，他好整以暇地瞧着，任由她一下子坐到树坑里。等她被摔得发懵，他又蹲下身，朝她伸手：“还是出了林子再逃跑罢，在下并非虎狼，是跟着奉朝使团送亲来的。”

云姜猛地打开他，彻底明白这个人从头到尾就在看笑话，方才也是故意把她放在兵器上让她踩滑。她一瘸一拐地起身走去，再次避开了他的手……作弄一个瞎子就这样好玩？

只是她在前头乱撞，他还是默不作声地跟，让她难受的是，他一双眼睛戳在她的肩上，要烧出两个洞似的，她不由得心虚地摸了摸后颈。再一次滑倒后，云姜终于忍不住发作，抱着一株松树骂道：“你没见过瞎子走路还是没见过瞎子爬山，能不能扶一把，带个路，或者再去行侠仗义？就这样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记得背后有个人。”

下一刻，她头皮一炸，原来是他两指挟着她的肩，故意往伤口用力一样：“还在流血。”

云姜痛得眼泪花都扑涌出来，按着伤口：“知道流血还往里头抠，烂人。”

“没有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