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神佛才大慈大悲,不过寄人篱下,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使起来不心疼。”
听她顽笑,小卷双手一撑,跳坐到装药材的木箱上,也不忌讳了:“照这样说的话,在自家却当寄人篱下的事也不少见,不过我的命好,叔婶当我亲生女儿一样疼,一进王府,又遇到了宝珠姐姐……她待人宽厚,一心一意为郡主好,所以总不记得自己的事。”她迷惘感慨,“如果上苍可怜,能叫我跟她换一换,我也是愿意的。”
这一席话天真得勾起酸楚,千丝万缕又无所适从,云姜知道自己也曾这样脱口而出,眼睁睁许下,又眼睁睁到肝胆俱裂,十分黯然:“你的心倒好,可惜世上没有这样的神通。”
帐顶悬挂的草花在炎热中已经积累了一层薄灰,小卷长长吁出一口气:“说得也是,云姜姑娘年纪比我大些,懂的道理比我走过的桥还要多,不过我只想着我愿意在菩萨神像面前磕头请愿,要宝珠姐姐一辈子平平安安,姑娘,你向神佛使过愿没有?”
经幡香雾里,世人皆醉酒,哪怕面朝庙堂神佛也无所求了,云姜勉强一笑:“没有,不过小姑娘的心愿一定成真,你们这么要好。”
小卷心细,看出她的异样,还是天真浪漫:“她背过我,云姜姑娘。”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云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身体一阵发冷。
千里之外,帝都春京潮热繁华,人声鼎沸。
林家湖水别苑宾客不绝,湿闷厨下,正在掌勺的萧厨娘忽感疼痛,掩嘴一阵咳嗽,翻看掌心竟点点血红,上菜婢女还在门口催促,她局促地在裙上擦了擦手,又开始干活。
来取药膳的哑巴小沁瞧到这一幕,隐隐担忧,刚回内院就打手语告诉了正在绣花的林家小姐,其实暑热连天,这位林家小姐近来也不大好,一听这件事,脸色更苍白了两分。
“药膳送来怎么放在桌上?不是特意让萧厨娘熬的,还是不肯喝?”
门口传来责问,小沁胆战心惊地望去,冷漠身影飘忽在风纱之间,就连阿姣也骇了一跳,又想起他的忌讳:“天太热了,晾一晾,小沁,你先出去罢。”
小沁低头匆匆出了门,林星若淡淡一扫:“这小丫头见鬼一样跑。”
“鬼不在白天吓人。”
“那你的意思是为兄不人不鬼?”
话音一落,他的手同样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肩头,阿姣瞬间头皮发麻,偷瞄一阵,发现他心情尚好,她暗中定了定心神,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绣花,趁机说起萧厨娘的事。
了然于胸的人声息低骛:“很好心,妹妹。”
已经到了这一步,阿姣硬着头皮,求了个人情:“那你向老爷说说情成么?让她歇息一阵子也不妨碍生计。”
“你也知道一府人的生计都托在她的手艺上,只你那样好心?”林星若颇为暧昧地捏了捏她的肩,又敛眸冷笑,“你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在她身上吸血,休息十天半个月难道就解脱了她的处境?你当真体谅她,不如也去厨下上工,为林府挣个一铜半子。”
阿姣一时脸色微变,抿得嘴唇发白,就连绣花的手也僵住了。
林星若顺势拈起她的针,替她抽出金线,慢慢悠悠讽刺:“闺阁小姐在这里绣绣花,吐露些怜悯的言语就当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握着她的手,重新递还那支绣花针,字字句句比冷针还要锐利:“好好捏着,别伤了手,你金贵得多,若是侥幸攀上一门好亲事,也算与她殊途同归。”
纵然刻薄,却是实话,阿姣垂下脸,肩膀微微发抖。
见她一声不吭,林星若抚摸她的发顶,夹杂一丝轻蔑:“不过三言两语你就受不了了,好妹妹,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你以为挣脱了我,外头就日朗晴天。”他慢慢坐下来,觑见她苍白眉眼,讽刺更甚,“还好我喜欢你喜欢得紧,不然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连绣花的命也没有。”
阿姣抬起头,目光幽幽,洇出一层怨恨的痛苦。
林星若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很是居高临下:“怎么了,说到底你害怕吃苦受累,这事情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自投虎口。”
阿姣被他的话刺得体无完肤,冷笑里又在苦笑,林星若无动于衷,眸光反而如鹰隼一样充斥攫取的欲望,情愫强烈:“我早看透你懦弱胆怯,倒不妨碍我喜欢你。”
“那我多谢你,哥哥,要你来可怜我。”
谢,倒也不必谢,怎生的可怜……不知怎么的,林星若意味难辨地一笑,拍拍她的手,朗声安慰:“好心绣你的金枝玉叶,你说的事我自然照办,就让萧厨娘休息十天半个月又何妨。”
阿姣还是默默苦笑,奚落她再激怒她,在他眼里好玩得紧,最后又施舍两分偏爱,这种人怎么还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