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侠客签完临时技术支持的合同，人事又翻出文件夹里的入职须知页，逐条跟他口头核对起基础规则：午休时段，工牌可通行的区域范围，发票的报销流程。重点强调了老板爱普利讨厌烟味，整个公司都属于禁烟区。

顺着开放区往工位走，绕过一排半人高的隔断，就看见技术部全员熬得两眼通红，眼下青黑的脸。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侠外包。”侠客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身上的标准款格子衬衫妥帖又不起眼，鼻梁架着的无度数黑框眼镜往下滑了半分，他抬手轻轻推了推，完全符合大众对程序员的刻板印象。

众人匆匆扫过他的脸和工牌之后，没有答话，重新缩回工位，埋头敲键盘，只有一人顶着鸡窝头走过来跟侠客打招呼。

“不好意思啊，大家昨天都熬到了三点，现在没空欢迎你。”他说。

“没事。”侠客把背包挂到椅背上，状似随意地开口搭话，“你们平时都忙成这样？”

“创业公司嘛。”鸡窝头的笑容难掩疲惫，眼底的红血丝都没散，“大家都忙。老板天天在外面拉投资，能抽空来公司都算难得。”

没有更多时间废话，接下来就是对接工作的事情，直到午饭时间，侠客才找到机会，跟同事们凑在一桌拉开闲聊的话头。

侠客选择来爱普利的公司驻场写代码，倒不是怀疑爱普利那句“每周顶多去公司一次”的发言有假，只是……万一呢？万一爱普利心血来潮，决定亲自视察他的工作呢？

桌上几个全是巴巴德大学的校友，聊了两句就顺嘴拐到了侠客身上，旁敲侧击问起他的来路。

侠客扒了口烩饭，笑得坦荡。

“我哪上过什么正经大学，就是自己到处学的野路子，纯靠兴趣混饭吃。”

说着，他又露出羡慕的神色。

“不像你们有稳定的工作，我在外头接散活，经常有上顿没下顿的。”

这话一递出去，同事们的话匣子立刻松了，你一言我一语搬出爱普利描绘过的美好前景：等公司上市，全员都能拿期权，直接财富自由。园区里要盖员工宿舍，三餐免费的食堂，再配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健身房，往后直接把公司当家，一心一意搞事业就行。等等等等。

“哎哟。”侠客听得眼睛都亮了，语气充满向往，“要是能跟……爱老板住同一个家，我天天熬夜改需求都乐意！”

桌上笑成一片，鸡窝头拍着侠客的肩膀，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以啊兄弟！跟我们几个当初想的一模一样！等以后真上市了，咱们必须一块儿去庆功宴！”

左边的小伙子举着可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挤兑他：“我看你是想转正式岗想疯了，小心以后说梦话都是在给我们爱老板汇报工作。”

侠客没反驳，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语气含糊却笃定：“也不是不行。”

几人笑得更凶了，只当这新来的外包满脑子都是转正，想蹭上老板画的饼，完全没察觉他那点暗戳戳的心思。

“你不知道，我们爱老板可不简单，不光是校内公认的天才少女，还是传说中的职业猎人！世界富豪前一百名，足足六十位都是职业猎人。这满世界猎人加起来也就几百人，你算算这含金量有多夸张？跟着爱老板干，前途肯定差不了。”他们又开始了下一轮美好的展望。

遮光帘把外界的天光彻底滤在门外，小型放映厅里，爱普利牵着凯特找好位置坐下。

这场试映会是纪录片导演专程发来的邀请。

之前爱普利完成的委托“珍兽烈焰鸟繁殖期生态调查”终于有了后续，由她提供部分影像的纪录片已经剪辑完毕。今天能坐在这里的，大部分是这部纪录片的素材贡献者。

在爱普利的视角，前面的部分被四倍速播放，直到出现她提供素材的部分。

漫着金红色辉光的羽翅在碧空里擦过，一雌一雄两只烈焰鸟正贴着翻滚的云絮盘旋，尾羽拖出两道缠得密不透风的焰色轨迹，连振翅带起的风都像揉着细碎的火星。

沉缓的旁白在厅里讲述：“这是烈焰鸟独有的求偶仪式，一场刻在基因里的默契考验。雄鸟必须分毫不差地跟在雌鸟身侧，完成一系列复杂的飞行动作，把自己的力量与飞行技巧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它们的羽翼几乎贴在一起，仿佛在万米高空拥抱着跳舞，这支节奏舒缓的贴面舞有时甚至可以长达数小时。”

是啊，要不是当时没有雄鸟能被那只雌鸟看上，爱普利真不想亲自变身上阵遭这份罪。

凯特的视线在银幕和爱普利的侧脸之间打了个来回，他明白那只雄鸟其实是爱普利变的。难怪雌鸟后来追着爱普利攻击，爱普利也自知理亏选择了逃跑。

“简单概括一下，为了拍摄工作，我欺骗了她的感情。”当时爱普利说得轻描淡写。

……这哪里是简单的欺骗感情。

烈焰鸟是终身单偶制，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这在它们的族群里，就是骗婚啊！

镜头一转，画面来到爱巢搭建失败，雄鸟被雌鸟一翅膀扇出巢穴，连滚带爬摔出去老远，这段还没开始的婚姻当场就地中道崩殂。

连旁白都带了点调侃的语气，顺着画面补了句：“正是因为烈焰鸟对伴侣和巢穴的要求都苛刻到这种地步，它们的种群繁衍效率才一直上不去，慢慢成了珍兽。”

周围的观众席里已经飘起忍俊不禁的轻笑，凯特差点跟着笑出来。

没想到师父会保留被对象扫地出门的黑历史。

行吧，师父当时肯定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

最后的画面暗下去，致谢名单顺着银幕往上滚，所有素材贡献者的名字按照首字母排序。爱普利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稳稳落在最靠前的几行里，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取“A”开头的名字就是好。

以后公司团建可以组织大家来看她出演，不是，拍摄的独家素材那段，让所有人都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专业级别的野外生态调查。

至于凯特的名字，此刻正被排在名单后半段，得往后翻好长一段才会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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