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凌宵听得云里雾里,捂着眼偷瞄着看,适才还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现下就见慕笙清重重拍开楼远的手,似怒非怒地说了句:“……混账东西……快滚!”
说完甩袖就走,那背影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楼远凝着人痴笑,摸了摸被拍红的手背,转眼间笑意便敛了去,仅剩肃杀之色。
州府衙门大牢里,潮湿阴冷,血腥气混着霉味,织成一张黏腻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楼远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绛紫色衣摆随动作拂动,靴底碾碎地上的枯草根,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得很慢,看似闲庭信步,神情却冷得像结了冰,眼底温情尽褪。锦衣卫指挥使是手段残忍的阎罗,这话从不是虚传。
若见过楼远两面的人,便知那浪荡风流的皮囊下,藏着何等阴狠冷戾。
这样的暗面,他不愿,更不敢让慕笙清知晓。
那闹事者被凌夙用铁链锁在刑架上,肩骨穿了铁钩,血顺着黏结的胡须向下淌,在颌下积成了干涸的血痂。听见脚步声,他费力抬头,双眼因充血肿胀,完全看不清来人。
楼远逆着烛光站定,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他扫过那血淋淋的人形,眉峰微蹙,“怎么搞成这样?”
随即转向凌夙:“问出什么了?”
凌夙摇头,双手奉上一枚玄铁齿轮,“老大,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似乎是墨家堡的东西。”
“他嘴硬的很,只反复说想见墨泫。”
楼远握着齿轮在指尖转了转,“墨家堡的人?”
听到“墨家堡”三个字,刑架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撑开一只勉强能视物的眼睛,喉间挤出破碎的闷音:“我要见……少主……”
楼远撩起衣袍,大马金刀地坐进太师椅,漫不经心掸了掸袖摆的灰,不疾不徐道:“姓名?”
对方垂首不语。
“不说?”楼远嗤笑,“名字都不敢报的鼠辈,也配跟锦衣卫谈条件?”
他作势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状似真要离开,“既如此,本官也没功夫陪你耗着,凌夙,杀了。”
有这时间磨蹭,还不如回去多抱会阿清。
“樊……大魁……”络腮胡终于绷不住,粗哑出声。
楼远再度坐定,眉梢挑得老高,“墨家堡护法?本官倒记得,当年墨家堡那场大火后,清点的尸册上可有你樊大魁的名。这是从坟里爬出来了,亦或是当年就没打算跟着堡主共生死?”
樊大魁剧烈咳嗽,哑声道:“我……我是为了墨家……”
“谁指使你来安济寺闹事的?”楼远打断,“朝廷钦设的医寮都敢搅扰,是活腻歪了,还是嫌剩下的根苗烧得不够干净?”
“我……不能说。”樊大魁抽着冷气,“但他说……只要我能闹到你们跟前……就能找到少主……”
“找墨泫?”楼远叩着案几,道:“你想杀他?”
“不!”樊大魁倏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得刑架哐当响,“我怎么可能杀少主!”
楼远打量他激动到扭曲的神情,眼底的寒意淡了。看这模样,不像是来寻仇的,更像是有什么急着交托的事。
“凌夙。”楼远站起身,“带他回刺史府,让大夫好好治伤,派人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他走到牢门口,又回头看向樊大魁,“墨泫在来渝州的路上,你要真为他好,就先把伤养着,有什么旧情,见了面自己跟他说。”
刚迈出门槛,樊大魁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楼大人……他说……墨家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楼远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出了大牢,走了几步又停下,对凌夙道:“去查樊大魁这几年的踪迹,还有,给墨泫传个信,让他路上当心点。”
“属下明白。”
凌夙领命退下。楼远踏出牢门,暮风扑面而来,他皱眉拎起袖摆嗅了嗅,一股子难闻的血腥味。
等他回到刺史府时,慕笙清正低头研磨药材,忽地拢来一双温热的手,带着清爽的皂角香,圈住了他的腰。
“回来便罢了,怎的还从身后闹?”慕笙清放下药碾,指尖搭上楼远环在腰间的手腕,“……去沐浴了?”
“牢里腌臜,哪敢熏着你。”楼远将下巴抵在他发侧,鼻间尽是浅淡的草木香,笑着黏糊道:“阿清闻闻,我是不是很香?”
慕笙清转过身,仰首凝睇他,被那点黏人劲儿逗笑,“是,香的很,比停云山巅的雪松还清冽。”
他笑意犹存,伸手捻起男人半湿的发梢,“那人交代了什么?”
楼远拿出那枚玄铁齿轮,递到他面前,“供称是墨家堡旧仆,叫樊大魁。我已让人看着他,等墨泫来了便知真假。你瞧瞧这个。”
慕笙清接过齿轮,仔细端详,这齿轮比寻常机括用的更沉,边缘还留着磨损的痕迹,是个老物件。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银针,指尖微捻,“咔哒”一声卡进齿轮缝隙,轻轻一挑,簌簌落下些屑灰,齿轮内侧刻着的字赫然显现。
亥时三刻,天工阁。
“故弄玄虚。”楼远冷哼,“他既敢在安济寺生事,倒还有胆子玩这套。”
慕笙清将齿轮收进锦盒,眼底多了审慎,“这出引蛇出洞,如今蛇已入瓮。”
“樊大魁说那人在墨家堡遗址等着。”楼远语气沉沉,“我今夜得去一趟。”
慕笙清不假思索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成。”楼远立时拒绝,“你身子尚未痊愈,怎能去那荒僻地方?先前你答应过我,不再以身犯险的。”
慕笙清没急着反对,只扯他的袖角,眉眼含笑,融着少许狡黠,“阿远不让我去,是怕我累着?”
楼远正要点头,就见他贴近,浅笑着,“可若是我悄悄跟去,等你到了墨家堡,才发现我也在……阿远难道就不担心了?”
“你——”楼远气得牙痒痒,却偏生没辙,他最吃不住慕笙清这般软着语气讲条件,最终也只咬着牙憋出一句,“出尔反尔,还不讲道理。”
“那阿远应是不应?”
“……依你。”楼远败下阵来,又举起三根手指,“但得约法三章。”
“第一,路上不许琢磨这琢磨那,到了地方,你只许跟着我,不准劳心费神。”
慕神医乖巧点头。
“第二,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需得躲在我身后。不准不管不顾,自己往前冲。”
慕神医再次乖巧点头。
“第三。”楼远一眼看穿他在敷衍,手指夹住他的脸颊,态度软了些,却不容置喙道:“前两条,阿清必须全做到。”
“自然。”慕笙清眨了下眼,勾唇朝他笑。
楼远被他搞得没了脾气,倾身拥住人,没好气道:“就你会讨巧。”
慕笙清眼眸微弯,抿唇轻笑,指尖勾住对方的一截指骨,视线转向窗柩。
窗外暮色更浓了,最后一缕夕照漫进渐沉的夜色里,远处巷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