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舟说:“我曾听盟中长老闲聊提及,这位皊檀夫人乃是南疆人士,当年墨偃前辈游历南疆时与之相识,据说为了求娶她,硬是在瘴气林里守了整整一年,最终用一尊能随乐起舞的机关木头人打动了美人心。”
“南疆人?”慕笙清的视线转回楼远身上,对方收紧揽在他腰间的手臂,贴着他的脸说:“皊檀夫人未出嫁前,与我阿娘是闺中好友。”
“听我阿娘说,南疆风俗殊异,女子多以娶夫为主,鲜有外嫁,墨世叔当年为娶得心上人,确是费尽周折。”
江逸舟附议道:“没错,就是楼大人说得这般。”
“这条密道,原是墨家工匠预留的逃生路。”楼远牵着慕笙清往里走,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墨泫当时被人从这里送出墨家后,此处机关由墨世叔以南疆蛊术亲自封锁,唯南疆血脉可启。”
“那你稍后……”慕笙清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楼远安抚地笑道:“无妨,放点血而已。”
五个人凭着萝洱藤的幽光,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才一路摸到裂隙的尽头。眼前赫然是一座挂满苔藓与枯藤的石门,门环下方有一处规整的掌形凹槽。
楼远干脆地掏出匕首划破掌心,渗血的手掌按入凹槽。鲜血顺着石门上的纹路蜿蜒流动,直至嗡然一震,石门轰隆开启。
血腥味随着石门的缝隙飘散开,无人察觉,慕笙清的瞳底倏然掠过一丝猩红,又快速恢复如常。
一点烛火的光亮从门隙透入,楼远唇色泛白,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明后,才伸手拉住慕笙清,引他踏出暗道。
出了暗道,两人随意找了处角落坐下,慕笙清执起他受伤的手,仔细地清理、上药、包扎。
楼远面上不见痛楚,眉眼含笑,嘴上却不依不饶地哼唧:“阿清,我疼……下手如此重,也不给吹一吹?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是说你自己么?也不觉害臊?”慕笙清抬眸,淡淡睨着他,手上稍一用力拉紧纱布,痛的楼大人“嘶”地抽了口气。
但他手上的动作在楼远痛呼后,不知不觉放轻了些。
楼远立即顺杆爬,勾住慕笙清的指尖,嬉皮笑脸道:“我品貌兼全,难道当不得一个'玉'字?阿清既不肯怜惜,那我这心也疼,手也疼,只怕是好不了了。”
“莫要贫嘴。”慕笙清垂眸,唇边似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近乎看不见,他忽然低下头,一个轻浅微凉的吻落在那新缠的纱布上,如露珠滴落,转瞬即逝。
在抬首之际,他疑似被血味吸引,懵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补充道:“再啰嗦,下次用针缝。”
楼远那双桃花眼霎时如漫秋水,得寸进尺地点着自己略显苍白的下唇,“……好阿清,行行好,这儿伤得最重,失血过多,晕得慌……”
回应他的,是慕笙清唇角轻勾,毫不留情重重踩了他一脚。
楼远:“……”
好,甚好,苛待亲夫,这桩桩件件,谁人知我心中泪?
这一幕动静虽轻,却让纪寥和江逸舟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纪寥,他原以为慕笙清淡漠谦和,在这关系中多是顺从一方,此刻亲眼得见,才明悟分明是一个肆无忌惮,一个甘之如饴。
凌宵极有眼力见地插到中间,笑嘻嘻推着两位发怔的公子转身,“哎呦呦,纪公子,小江公子,前头风景好,视野开阔,咱们快些过去瞧瞧。”
步出石门,便是一片幽深竹林,已然行至墨家堡的内围腹地。
“想来那窄道是条近路。”楼远翻出地图略一比对,说:“按照路线,我们所处方位是在竹林,前方就是墨家旧日的操练场。”
“那还等什么,走啊。”凌宵和江逸舟两人一拍即合,哥俩好地蹦蹦跳跳走了。
夜雾弥漫,荒废的操练场上,残破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泥土里,桩身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还缠着风干变色的布条,在风里晃悠飘荡,形同鬼影。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童声幽幽响起,调子诡异地拖长,幽暗处,一个约莫七八岁、背着身的孩童,蹲在场地中央,手里似乎摆弄着什么物件,发出规律的“咔嗒、咔嗒”声。
夜风渐起,又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和童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萝洱洱,葬鬼窟……”
“藤缠骨,血浸土……”
童谣仍旧继续,那“咔嗒”声越来越清晰。月光恰好从云层后挪出,泄下一地惨白,照着他小小的身影。
“萝洱洱,引魂渡……”
“铜刃剖,白泪出……”
凌宵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不由再次想去抓慕笙清的衣袖,手刚探出去又停住,转而扯住了楼远的袖摆,对方瞥了一眼,破天荒没斥责,任由他抓着。
“萝洱洱,轮回路……”
那孩子有节奏地拍着手,倏地抬起头,光秃秃的头颅在月光下折射出森白的光。
“活人哭,死人笑……”
小孩猝然扭头,视线直勾勾望向对面五人,他的眼瞳大而漆黑,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笑完伸手要你抱。”
尾音落下,凌宵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猛地后退一步。
“咔嚓!”
他脚跟不慎踩中一块松动的青砖,地面蓦然隐隐震动,是机括开启的闷响。
“轰——”,整个操练场的木桩“咯吱”作响,暴露后面密密麻麻的木头傀儡,每一张脸都僵硬地笑着,空洞的眼眶齐刷刷锁定众人。
“啊!有鬼!老大救我!”凌宵腿一软,当场尖叫出声,发抖着抱头蹲地。
“阿远,救那孩子。”慕笙清冷声喝道,视线锐利地锁向机关触发的源头。
刀光如雪,疏狂刀脱手而出,劈开数道飞射的傀儡木臂,楼远身形如鬼魅一闪,再回身时,小孩已稳稳夹在他的臂弯之下。
而凌宵仍蹲在地上闭眼惨叫。
“别嚎了,不是鬼。”江逸舟没好气踹了他一脚。
“忘禅,没事吧?”慕笙清上前,拍了拍他圆溜溜的脑袋瓜。
楼远把忘禅放下来,小沙弥朝众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各位施主好。”
凌宵惊魂未定,一屁股瘫坐在地,手颤抖着挥向小沙弥,哭丧道:“你、你干嘛装神弄鬼吓人?”
“丢人现眼。”楼远屈指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出去别说是锦衣卫的。”
“嘿嘿,我不是有意的。”忘禅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光头,随后抬手指向操练场旁的破旧屋舍。
只见藤蔓掩映的破屋阴影里,缓缓踏出一双青灰僧鞋,鞋尖沾着新泥,似刚从林间漫步而归。
“诸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