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远瞳孔一缩,握住他的手腕,问:“阿清何时撞的淤青?怪我粗心大意,竟没发现。”
慕笙清垂眸,不露声色覆上他的手轻拍安抚,轻轻挣开手腕给他上药,说:“是我不小心,怪你自己做甚。”
“那也得即刻上药。”他固执道。
慕笙清笑道:“这点淤青何必用药,过几日就消了。”
“不管,阿清答应我的,要听话。”楼远不依不饶道。
慕笙清道:“约法三章里可没有这条。”
楼远耍无赖道:“那现下第三条改了,改成'阿清要听我的话'。”
“就你会钻空子。”慕笙清迅速为他后背包扎妥帖,当着他的面给手腕抹了药、缠上纱布,一气呵成,没给楼远任何插手的机会,“如此可行了?”
“阿清最乖了。”楼远眼底笑意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他唇边飞快地轻啄。
慕笙清当即耳根发烫,别过脸轻斥道:“……胡闹!”
边上的忘禅特别有眼色的捂住眼睛。师父说过,非礼勿视,要有眼力见。
“阿清,先别动。”楼远拉住要起身的慕笙清,神色转为警惕。此时两人才惊觉,头顶落下的根本不是月光,而是黑暗中萝洱藤透出的幽幽光亮。
四周岩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藤蔓,细小的白花散发着荧光,此处的萝洱藤开花了。
慕笙清向忘禅招手,小沙弥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慕笙清先给他戴好避瘟面巾,再给楼远和自己戴上。
他扶着楼远站起,掏出火折子点亮,整个地下洞穴顷刻之间亮堂。
慕笙清上前,戴上麻布手套,指尖抚过藤蔓上精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火光下通透如血管,粗壮的藤蔓中间还绞缠着森森白骨,很是诡异。
“藤缠骨,血浸土……”
慕笙清不由呢喃出声,他抽刀掰断一段萝洱藤,乳白色的浆液渗出。他立马用刀背接住,并从药袋里取出先前慕辛夷收集的湖边血壤。
又将血壤倾倒于地,再把萝洱藤的汁液滴落其上。少顷,土壤表面的血色缓慢褪去,小部分土壤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楼远讶异,“这藤蔓不会是解药吧?”
慕笙清抬眼与他对视,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他转头向忘禅说:“忘禅,能否把童谣再唱一遍。”
小沙弥依言唱起童谣,当唱到“铜刃剖,白泪出”时,慕笙清抬手示意停下。
楼远凝视藤蔓断口处,只见方才用刀剖开处泛起青灰色,道:“血壤变色不全……莫非刀有问题?”
慕笙清翻转手中短刀,冷铁刃面上黏稠的藤汁呈现锈浊之相,“此刀为铁制,但童谣中需以铜刃取之,这铁器取的汁液,不过半刻便失了药性。”
他用银针挑开藤蔓表皮,显露其间细密的金色脉络,“这些脉络,当是常年受青铜之气熏染所致,墨家以铜器培药,此藤离铜即死,二者早已共生。”
“所以'铜刃剖'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楼远以刀柄凿向岩壁,一块生满绿锈的青铜机关残片应声而落,残片边缘沾染的浆液,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依旧润白如初。
“药性成了。”慕笙清眸光骤亮,他解下腰间皮囊,小心地将青铜残片上的藤蔓汁液刮入囊中。
楼远原本抵在岩壁上的刀鞘“咔”地收回,“有眉目了?”
“童谣所述,与墨家铜器、藤蔓特性皆能吻合。”慕笙清束紧皮囊,声线沉静,“但需带回验证方能定论。”
“看来此行来对了。”楼远俯身,单手把小沙弥拎到平整的石块上蹲好,粗粝的掌心在孩子光溜溜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一揉,笑道:“小家伙不错,立大功了,等见着你家大哥,让他把糖铺子包下来嘉奖你。”
忘禅缩着脖子咯咯笑,腰间的铜铃铛被不知何处来的风拂动,泠泠作响。
楼远注意到他腰带上的铃铛,耳尖微动,按住刀柄,静默倾听,“阿清,有风。”
他抬眸望向四周,“这洞是活的。”
语罢,上方猝然传来闷雷般的轰响。
碎石簌簌砸落,整座洞穴地动山摇。慕笙清揽过忘禅护在怀中,楼远的刀横挡在二人斜侧方,劈碎坠落的岩块。
“武林盟的霹雳弹。”楼远在弥漫烟尘中嗤笑,“倒是舍得下血本。”
“先走。”楼远护着慕笙清和忘禅,刀锋斩断垂落的藤蔓,三人在混乱中,向洞穴深处疾奔。
受坍陷冲击,洞穴里生锈老旧的机关被震动触发,齿轮重新运作,四壁弹出无数弩口,失控的短箭飞射而出。
一支淬毒的弩箭自暗处射来,楼远旋身挥刀格挡,却不备另一支冷箭直取他的咽喉。
“阿远!”慕笙清银针脱手,精准击偏箭矢,但第三支箭接踵而至,避无可避。
“噗嗤——”
箭镞深深没入楼远的右肩,血顷刻洇透紫色衣袍。
楼远咧嘴一笑,咬牙折断箭杆,左手刀势不减,却担忧道:“阿清用——”
慕笙清明白他的顾虑,打断道:“未曾动用内力,放心。”
就在此时,脚下地面再度砰然塌陷。
失重感蓦地袭来,三人坠入更深处的裂缝,上方通道被落石彻底封死。
下坠途中,楼远强忍肩伤,手臂青筋暴起,用疏狂刀狠狠插入岩壁滑落,凭借左手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减缓了下落之势,才勉强带着慕笙清和忘禅稳稳落地。
慕笙清连忙扶住他,银针刺入几处大穴止血,而右肩涌出的血泛黑,“箭上有毒。”
他拿出解毒丹,冷静道:“先服下,暂压毒性,等出去了再给你配解药。”
楼远垂眸咽下,喉结滚动间直哼唧,身体顺势往慕笙清肩头栽去,虚弱不堪道:“阿清,我好疼。”
“哪里疼?”慕笙清立时心慌意乱,男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可压在他肩上的重量留着克制的力道,没真把重心全交过来。
他扣住对方手腕,脉象虽紊乱,但远不至垂危,再抬眼,正对上楼远狡黠翘起的桃花眼。
慕笙清捏着他脉门的手瞬时收紧。
“嘶……阿清谋害亲夫。”楼远倒抽一口冷气,仍勾着嘴角,死皮赖脸地又靠了靠。
边上的忘禅原先眼眶里眼泪直打转,这会从慕笙清腿旁钻出个脑袋,脆生生戳穿:“施主装疼,我瞧见他偷笑了。”
“嘿你——”楼远刚要瞪眼,随即变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阿清你看这坏小孩,他欺负我。”
忘禅被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架势弄傻了眼,呆愣愣地瞧着两人。
“堂堂楼大人,跟个孩童计较什么?”慕笙清用指尖戳了戳他的伤口,“现在,够疼了吗?”
楼远吃痛,寸进尺地蹭他,从善如流道:“那阿清多疼疼我。”
“讨打。”慕笙清斥了一句,但没推开人。眼前无路,后方塌陷仍未停歇,事况危殆,整面岩壁布满藤蔓,仅有中央矗立着一道刻有狰狞鬼首的玄铁巨门。
慕笙清举着火折子,扫过门上的纹路,目光在熟悉的掌型凹槽处一顿,与来时的机关如出一辙。
唯独比那扇门多了一组首尾相衔、精密咬合的蛇形结构,难道是内外双重机关?
“从内开启,仍需要血。”他冷声道,架起楼远的胳膊,视线落向忘禅。
忘禅被他凝重的眼神看得一瑟缩,反应过来后猛然伸出细瘦的胳膊,紧闭眼睛,声音发颤又坚定:“用我的!我不怕疼!”
“阿清……”楼远忽地呛一口黑血,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唇瓣翕动。在他没法供血的情况下,忘禅是唯一能破局的关键,可那孩子……
后方塌陷的轰隆声步步紧逼,碎石几近砸至脚边。他焦灼万分,挣扎着想去夺慕笙清的匕首,哪怕他失血过多,也绝不能眼睁睁让个孩子放血。
慕笙清察觉他的意图,握着他脉搏的手一紧,心中大骇,这毒蔓延的速度远超预料。
不能再拖下去了。
慕笙清决绝抓住忘禅的手,道:“得罪了。”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艰涩的机括转动声在门前响起,沉重的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外火把如龙,映亮了来人的脸。
慕笙清和楼远同时一怔。
“百炼破障,天工开物。”
清凌凌带着喘息的少年嗓音,轻笑着穿透尘埃,“老大,慕神医,小爷这手'隔山打牛'来得可还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