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封陵使了个眼色,预计封陵这下应该是坐对面的外公身边,可没想到这人倒是一屁股就坐在了他的身边,空留外公一个人坐在餐桌对面。
这是不是有点不好?
他疑惑地看着身边一脸幼稚的封陵,却被这个人贴到耳边用气声提醒:
“老人家说惯了方言,普通话都说得不是特别好,我给你当翻译。”
哪有那么严重?
可接下来饭桌上的交谈就让李栖筠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叶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两位老人家大概是真的喜欢李栖筠,一直热情地和李栖筠聊着天,时不时再介绍一下桌上的菜品,让封陵给他用公筷夹一点。李栖筠其实什么也听不懂,只能尽力猜测着老人的语义,笑着说“好好好”,要么就是点点头,时不时再来一句“好吃”,竖一下大拇指。封陵在旁边憋着笑,被李栖筠在桌下给了一胳膊肘,才忍不住贴到他耳边说:
“外公是在问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对此李栖筠刚刚的反应是——点点头,说特别好,好吃。
李栖筠红了脸。
午饭时间就在一顿鸡同鸭讲与电视机里播放的赛事解说声中欢乐度过,到了下午,外婆江明月拎着小桶和鱼竿出门钓鱼,顺势邀请了沙发上的李栖筠一起出门。封陵本来也想尾随而去,却被老太太三言两语赶了回去。
“去去去,以前哪回叫你你都不跟我去,这次不叫你还想粘着我们俩,回屋,找你外公去。”
李栖筠接过外婆手里的红色小塑料桶,对封陵摊了摊手。
封陵一脸怨念地去找叶建云告状去了。
走到了僻静的鱼池边,江明月安静地穿着鱼饵,看着有样学样,同样跟着自己学习穿饵的李栖筠,问:
“你和小陵在一起,觉得开心吗?”
李栖筠愣了一下,不是为他问的内容,是因为老人家一口清晰、流利的普通话。
她不是只会说方言。
“傻孩子,我和他外公做生意这么多年,虽然老了就搬到小地方住了这么久,那也不至于只会说一个地的方言,不然生意做起来都费劲。”老太太坐在小椅子上,潇洒地甩下鱼钩,说:“刚刚吃饭的时候是为了逗逗你们俩,顺便看看小陵和你是怎么相处的。”
李栖筠愕然。
“别紧张,只是因为小陵之前说自己交了个男朋友,想带给我们认识认识。我和他外公刚开始听到的时候,说不惊讶那是假的,只不过后来也就看开了。你应该也知道,小陵他妈妈走得早,我们老两口子白发人送过一次黑发人,做不出来让外孙不舒心,再让隔代亲也生出嫌隙的事。”
“当时小陵和我们说后不久,我和他外公就商量过了,他把人带来,我们就以平常心对待就好了。只要这孩子不错,和小陵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就什么都行了。”
江明月仔细观察的鱼线,继续说:“其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小陵为什么会喜欢你。”
李栖筠刚把鱼钩同样甩进池水,听到这话却并没有发问,好像并不好奇,只是静静等着江明月接下来的话。
江明月倒是惊讶地转过脸,她看了眼一脸平静的李栖筠,问:
“你不好奇吗?”
“不太好奇”,李栖筠诚实地摇摇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其实没必要细究原因。”
“可是有时候知道总比不知道好,知道的话,起码可以让自己在某个方面更招人喜欢不是吗?”
“就像打窝,起码你知道能往哪处打。”江明月动了动鱼竿,问出了一个让李栖筠觉得有些奇怪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更招人喜欢?
他不明白,也没法顺着回答,于是只能继续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说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是谈恋爱又不是钓鱼,在一起也不是靠打窝、拉网,最后把两条鱼硬缠绕在一起就行的。碰上了就是碰上了,能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能的话就分开。没必要为了一段感情考虑那么多。”
他从来没把自己和封陵置于什么钓鱼者与被钓的鱼的角色,他来到这,就是偶然;遇到封陵,就是顺应命运;爱上了,就是顺应自己的心。能凭借努力、双手和思考后得到的,应该是他的考试成绩、他的职业资格、他的理想的未来。爱情,哪值得他这么做呢?
“你和小陵的答案倒是完全不一样。”江明月,笑了笑,低声道:“前几天我也拿这个问题问过他,我说,想好了?真要把人带给我和你外公看了?”
“那天他就坐在你这个位置,点了点头,说想好了。我知道他是什么性格的人,也知道他这是对你很认真的意思。他还特意说,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带过来见我俩,也是希望你能开心点。老婆子啊,不死心,又好奇,放不下小辈,我就又问:”
“既然是要带给我俩看的人,就好好走下去,别哪天突然分了,我和你外公还不知情呢,哪天一问,怎么这么久没见上次那位小朋友啊,有的大小伙子还得在我面前哭了。”
“有时候,这种事就和钓鱼一样,”夜色中的江明月的鱼竿抽动了下,她绷紧身体,迅速扬起鱼竿,一条不住挣扎的鲤鱼就在空中剧烈地扑腾。“能保证看上的鱼别跑了吗?”
方才还在池水中自由畅游的鲤鱼突然就被甩向了空中,它竭力摆动着身体,鱼线和鱼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鲜明的弧线。弧线下的年轻人注视着自己手中静止不动的鱼竿,说:
“不会跑的。”
“只有我这里才有它爱吃的饵。”
“总会上钩的。”——
江明月向后一仰,甩上来一条锦鲤。她正好讲完封陵的答案,随后便对着静坐在身边、迟迟没有收获的李栖筠安慰道:“再等等吧,钓鱼最需要的就是耐心,总能钓上来一条的。反正一时半会也还到不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俩在这多坐会。”
太阳还没下山,微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李栖筠坐在江明月的身边,看着她钓了一条又一条鱼上来,自己这边的鱼竿也没有动一下,事到最后,江明月的桶都快装满了,她看着李栖筠空空如也的桶,说:
“反正拿来吃的话,外婆这的鱼也够了。一会外婆分你几条,就说是你钓的,让外公和小陵处理一下,晚饭一起吃就好了。”
“没事的。”李栖筠收起空的鱼竿、空的桶,站起身,拎起江明月满载而归的鱼桶,说“桶不轻,您也顾及着腰,我来拎吧。”
橙红色的夕阳在竹叶上洒下美丽的光,李栖筠拎着一满一空两个桶走在江明月的身边,踩过鹅卵石,走过木板路,走上石台阶。
钓不到鱼,他就不钓了。
和我谈恋爱,怎么可能和钓鱼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