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栖筠早在洗漱的时候，看着巨大的镜子里的自己，就已经认清了现状。他扯出一个笑，说：

“没事。我也戴个围巾，走路的时候注意一点就好。一起去吧。”

“你......”

“你以为他们会猜不出来吗？”李栖筠有些心如死灰：“要是在机场只看到你，连我人都看不到的话——”

“根据李临溪海量的阅读经验，还没到夏城，她就能来给我发是不是我今天已经下不来床了这种话。”

“赶紧找两条围巾，快走。”

封陵“哦”了一声，抓紧跑去了衣帽间。

江城国际机场，形色各异的旅客或拉着行李箱，或背着背包，步履匆匆地走在巨大的航站楼里。人流如织，众人向前，李家人却都站在一起没动地。李西均背着轻便的黑色双肩包，站在自助值机器旁边，瞅了眼刚拿出机票的爸妈，又给正对着手机敲敲打打的李临溪使了个眼色，掏出了手机，打：

【不是细菌】：你给他俩发消息了没啊？他俩到底来没来，干什么去了？你没联系上的话一会我去给他俩打个电话。

【非灵犀也】：发了发了。他俩已经到入口了。两分钟，两分钟。大哥说再给他们两分钟。

两分钟，爬也该爬到这儿了吧。李西均暗自腹诽，却听到旁边张紫苏鼻间溢出的一口长出气，心头一跳，继续打：

【不是细菌】：你看没看见张女士那脸色，可怕。你去，稳住她。

【非灵犀也】：手指自己表情包.jpg

【非灵犀也】：我吗？

【不是细菌】：不然？去，给她撒个娇，然后说，你明天就要返校了，这次一定好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早日把自己的排名提升五十个名次。绝对好使。去。

【非灵犀也】：你疯了？

【非灵犀也】：你怎么不去？你现在，立刻，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大哥的从业资格证拿出来。妈保准得问你哪来的，一直带着这个干嘛？你到时候顺势就和她说你的布局和规划，保准让妈听了都得直呼你是个人才。你去。

【不是细菌】：......

【不是细菌】：跟你说不明白。

【不是细菌】：赶紧，再催一遍大哥他们俩，让他俩赶紧爬过——

李西均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两个奇怪的身影。

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大厅，两道修长帅气的身影并肩出现在他的眼中。有太多的人行色匆匆，只有那两个人的神色自若，脸上都没多少表情。行李箱的轱辘声轰隆隆快速滑过，只有这两人的步伐依旧稳健，动作依旧保持一种固定频率的迟缓。机场的播报声响彻大厅，天南地北的地名被专业的女声提起，或有人戴着墨镜，或有人穿着西装。只有这二人，穿着长款的风衣，围着深色的围巾，戴着蓝色的口罩，看上去仿佛什么明星出来炸街，不想引人瞩目一般。

可偏偏是这一身，江城的秋天，机场里，裹成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

李西均正感慨着李栖筠谈了恋爱，气质都变了，走路都这么像老板派头了，连现在这一幕落在他眼里都仿佛添了慢动作的滤镜。他低下了一点脑袋，悄声对李临溪说：

“你看他俩，像不像在拍电影.......”

李临溪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拧了他胳膊一下，意思是让他别再说了。

我的亲哥，那就是慢动作。

李西均不明所以，正要和母亲告状，扭头一看，妈耶，他母亲的脸色可以称得上一句雷霆万钧了。

李栖筠挽着封陵的胳膊，终于挪到了值机器旁边。

他有些忐忑地看了眼脸色不好的母亲，又看了看视线飘忽的父亲，攥紧了一点封陵的袖子，低着嗓子勉强开了口：

“那个，爸妈，不好意思，今天起晚了。”

在场其余五个人都同时闭上了眼。

现在已经两点半了。

说什么不好，偏偏要说起晚了。张紫苏心里恨铁不成钢，有些责怪地看了眼前两个孩子一眼，顾及着年轻人的颜面以及还有未成年在现场，到底是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她有些冷淡地“嗯”了一声，扫视了几眼封陵，问：

“吃饭了吗？”

“吃了。”李栖筠老老实实回答：“吃得很清淡，饭很好吃。饭还是封陵做的。”

还有点可取之处。

张紫苏对于准儿婿的不满稍微减轻了一些，重新托了下背包，张开了双臂，主动走上前，拥抱了李栖筠一下。她拍了拍身姿僵硬的孩子，又看向了正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封陵，重新张开了双臂：

“抱一下，就不用送了。”

封陵有些心虚地抱住了她。

“既然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就不说什么照顾好小筠这种话了。”

张紫苏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以后照顾好彼此，不忙的时候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封陵点了点头，用同样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会的。”

“行了。”张紫苏松开了双手，看了眼丈夫和其他两个孩子，又看了眼机场大屏，眼眶有些红，说出的话却很潇洒：

“都到这了，不用送了。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长出了一口气，止住了泪意，重新看向了李栖筠——她这个从天而降，又失而复得的孩子。张紫苏还是舍不得：怎么突然就有种孩子真的要离开自己的感觉了？她走上前，帮他理了下围巾，笑着埋怨：

“傻不傻，这么围不是都透不过来气了。”

“快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阵子给你累坏了吧？”张紫苏有些哽咽：“以后别总吃外卖，你们俩可以自己看看要不要试着自己做饭吃。”

“过年的时候记得回家，夏城冬天不用围围巾。”

李栖筠含泪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终点站夏城的飞机出现在江城的天空，那架庞然大物在李栖筠的眼里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他反应太慢了，以至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悲伤和怅惘：好像是真的要面对新的世界了。可是奇怪，我怎么会这么不舍呢？是因为我觉得有爸爸。有妈妈，有弟弟和妹妹的家，已经是属于我的一个世界了吗？

蓝色的天空下，他靠在封陵的怀中，仰头看着天，眸子忽然定格在了封陵的下巴上：

好像有点青冒出来了。

“明天开始，我给你刮胡子吧？”

李栖筠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他们初吻时的这句话。天边的白云，湛蓝的天色，都和他现在没什么关系了。封陵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地低头看着他。望着爱人浅色的眸子，李栖筠眼睛弯了弯，握住了他搂住自己的手。

他只是想真正好好地建造这个更美丽的新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