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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走进光怪陆离的蓝色世界，路过海豚、海豹与巨大的海龟，封陵抬头，和李栖筠共同注视着那一片浅白色的美丽水母。灯光打在那些浅色的水母上，发出或粉色、或蓝色和紫色的光。水母安静地游动，在幽蓝的海水中，一张一弛，像在呼吸。他转头，看了眼李栖筠，很想在一会告诉他这一幕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封陵悄悄攥紧一点看得入迷了的李栖筠，轻声问：

“你现在还觉得，它像是塑料袋吗？”

这话在这样静谧唯美的场景下其实有些煞风景，而他也好似真的只是在问李栖筠讲的那个水母群的寓言。

“不像了。”李栖筠回握住他的手，心境变了，童话自然也变了。他摇了摇头，说：“现在觉得不像了。”

不要像无生命的物体了，他真的要把命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封陵悄悄松了一口气，说：

“其实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只要是亲眼看过水母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它像其他事物的。”

“嗯。”

这种生物其实没什么大脑，没有意识，多数以浮游植物为食，随波逐流，色彩很淡，连死了都是化成了一滩水，消失不见。李栖筠向后靠了靠，后背放松地倚在封陵的胸膛前，抬着头，海水波状的蓝色光变幻莫测地打在他的脸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也没想到自己已经活成了别人眼里浓墨重彩的一生。

“我给你再讲个故事吧。”他把双手塞进了口袋，连带着封陵的那只手一起，无视了人来人往的洪流，说：

“有一个小孩，他从小就在福利院长大。听起来可能很无聊又悲催，但这就是故事的开端。”

“从小他最希望的就是被一对夫妇带走，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家。这个愿望有些羞于启齿，可是对他来说这很现实。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也可能他知道原因，只是一直自我安慰那些人是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最终没有人愿意带走他。”

两只手在一只口袋里慢慢握紧了。

“为了寻找一个原因，或者说为了找出一个解决方法，又或者说为了可以无视任何没有被人选择的处境，这个小孩子选择低下头去看书。福利院的读书角其实建设得挺不错的，他小时候看了一些名著，受了正能量的教育，长大后也算是成为了一个还不错的好人。”

他的口吻像在点评一个认识的别人：

“小学、中学都是被资助读完的，他还算努力，成绩也不错，但是跟大城市的尖子生肯定还是比不了的。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以后他才越来越认清了这一点。关于这一点认知怎么得来的其实也很好笑——”李栖筠笑了笑，才继续道：“因为他发现几个室友有天在宿舍里聊天是用全英文对话，那个福利院的孩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只不过他接触到的教育也毕竟有点有限，你知道，小地方，又只会死读书。”

“一遇到说英语的时候就成了哑巴。”

“那时候他有点难堪，后来自己也找了没人的地方去听英语去练口语，但是其实还是有点好笑。”李栖筠眼皮颤了几下，他感受到封陵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来，随后自己的肩膀被他的双臂环住。他慢慢吸了一口气，说：“反正就是很多原因吧，他一直都在想要是自己英语好点就好了，也能听懂别人在讲什么。因为听不懂别人讲话，说实话，真的有点难堪。加上他是学医的，因为一点理想主义吧，他就又想，自己如果有机会可以去国外做无国界医生就更好了。”

封陵想到自己和李栖筠的那场莫须有的争吵，莫名一愣。

“然后就是入职，做医生。那孩子有点不小心，出了场车祸，然后治疗期间呢，听到隔壁床的小姑娘讲了本小说，捐了点器官，就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他说的话很简略，可是肩膀被勒到很痛。

“认识了一个自己早就听说过，在看不见的时候想象过很多次，也想拯救很多次的人。”

李栖筠抓住封陵停在自己肩膀上的一只手：“这次不是职业病作祟，是因为他见到他，确实就想让他拥有很好的一生。”

封陵没想到本该是自己的道歉活动会突然面临这些，李栖筠的自我剖白气势汹汹，又突如其来。他其实已经做好李栖筠一辈子不会给他讲这些的心理准备，可是谁能想到，就在他才做了发着光的李栖筠救赎了那个十九岁、瞎了眼的自己的梦之后，那个他以为一辈子也不会看得见的地方突然对他开启了一道大门，甚至里面传出了一道圣音：祂说：来吧，我让你活。

大片大片的海月水母游过他们的头顶，飘渺得、虚幻得，都像是梦。封陵埋头在李栖筠的脖颈，不知何时已经流下泪。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能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李栖筠来到这里的具体缘由，也不知道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具体是由什么构成的。只是如果他能活在李栖筠那个世界，能主动走向他，就不用李栖筠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不用李栖筠主动来拯救他——李栖筠做什么都会比现在更加自由快乐。

“为什么又要这么讲话？”李栖筠依旧很不解，他偏了偏头，脖子蹭过一点封陵的脸：

“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啊。而且你不愿意接受，我就是在见到你之前，就对你很好奇了吗？”

封陵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摇了摇头。

李栖筠笑了笑，他也没想到说出这一切会比他想象中更容易，他呼出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没多伟大，我很胆小很自私的，我巴不得你眼里只有我，把我拴牢一点，再牢一点，只看得到我，只想着我，别让我化了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不会的。”封陵有些神经质地抱紧了他。

“我只有你了，我眼里也只有你。我看得见以后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你，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你不见的话我也不会独活的。我的死，就是你留给世界的痕迹，好不好？”

“你说话好吓人。”李栖筠拍了拍他的手掌，安慰了一句：“好好活着吧，都这么不容易了。”

“我还挺想和你多睡几觉的。”他十分小声地说了这一句，脚后跟就踩了下封陵的皮鞋：

“一会去跟我买个水母玩偶，我提前查了，这里有卖的。”

“以后再敢拿那只乌贼说事，”李栖筠点到为止，没有直说那晚封陵因为控诉着他被骗着收了只乌贼，就委屈着压了自己多少回的事：

“哼哼。”

“买回家以后也还是你塞东西，还是要你来听我。”他拽着封陵往水族馆深处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恰好走到一只桃花水母下时，他恰好说：

“这次换你来想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