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栖筠17岁生日的早晨,其实是很安静的。
早上七点多,寿星本人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厨房里,面包在烤箱里安静地发酵着,砂锅里的山药粥在咕嘟咕嘟冒着蒸汽。客厅里昨日的花刚刚被封陵换下,他给花瓶换了清水,放了新买的芍药花进去,视线范围就多了一抹粉嫩新鲜的色彩。
叶锦心女士在玄关处换着鞋,出门前打开了小包又检查了一下:钥匙,带了;补妆的,带了;常备药,也带了。手机上约的取货时间也还有四十分钟,来得及。她理了一下包包的肩带,穿上高跟鞋前,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封陵提醒了一句:
“一会不用叫小筠起床了,今天他生日,让他多睡会吧。”
封陵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不过最好也别让他睡太久。”叶锦心想到李栖筠刚到家那阵子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一会吃了早饭,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叫他起来就行,也别让他一直睡,别像上次那样,那次真的太吓人了。”
叶锦心现在提起这件事还心有余悸。她换好鞋子,看到儿子的视线已经投向了话题中心人物李栖筠的房间,笑了下,拍了拍封陵的肩膀,说:
“妈妈一会去取给小筠的生日礼物回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一会也记得赶紧去吃早饭,别饿着肚子。”
“嗯。”
“我先出门了,你们俩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好。”封陵和自家母亲道了别,看着叶女士走下门口的台阶,背对着自己挥了挥手,自己也没管妈妈看不看得到,同样对着她挥了挥手。
如叶女士所言,今天是李栖筠的生日,满打满算,也正好是他来到这个家第七年的日子。
八年前,叶锦心生了场重病,被病魔折磨得肉眼可见的憔悴,可以说是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受了折磨,祸不单行,婚姻上也出了危机。一次偶然的机会,因为一条暧昧短信,她就这么发现了丈夫封彦军出轨几年的事实,用她后来的话说,那时候真的是觉得“老天是不是真想收了她了”。人生了病,以前的执念好像也就能放下不少,连感情也觉得好像没那么重要。命都要不在了,守着个男人还有什么意思呢?叶锦心从沙发上睁开眼,看着刚给自己披好毯子,坐回到一边静静看书的儿子,总觉得就这么死了,不放心,也不可能甘心。
随后就是漫长的治病、打离婚官司、分割财产、搬家、带着孩子来到新住处,尝试开启新生活。
托老天的福,她治了一年多的病,最后竟然真的好得差不多。那时候她已经带着封陵来到了一处新的住处。房子不大,相比起以前的家小了不少,只是叶锦心心态也变了,房子不用多大,重要的人在身边就好。况且离开了封彦军,家里也少了不少交际的亲戚和客户,不用多大多豪华的别墅,她和儿子两个人住,到底是清静。好好布置新家,要比以前更有滋味。
李栖筠就是在这种境况下来到了新家。
那段日子叶锦心被命运推了个大跟头,艰难站起来后,有些开悟,又有些敬畏起了玄学。渐渐地,她开始去佛寺,去道观,没事的时候做些善事,一来是放松心情,二来也是权当为自己和儿子积德。和哥哥一起创办了基金会并资助了几家福利院后,十月份的一天,她牵着儿子的手,走进了一家福利院,准备去切身看一看那里的小朋友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你是肯定不用担心的啦,我会背很多诗,算术也很厉害。肯定可以去到新家的啦。”
“主要是你,你的情况才是需要尽快找一户新人家知不知道?我听说,”李栖筠把手附在小林的耳边,神秘地低声道:“今天好像会有很厉害的大人来咱们这,你也去看看,没准就能被大人带去新家呢?而且,保不齐就有人带你去治眼睛,知不知道?”
小林犹豫着点了点头,随后视力天生模糊的双眼看向了李栖筠,有些不解地问:
“那你怎么不去,你不想去新家吗?”
在他依稀可以辨认出人影的眼睛中,李栖筠的个子要比自己高了一头了。
他不该比自己更着急吗?
“我?哈哈。”李栖筠扯了根狗尾巴的茎秆,随手扭着草秆,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有些大大咧咧地说:
“我现在的知识水平对这个院子的太多小孩子都是降维打击啦,我要是去,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不就都没去新家的机会了?”他又扯了根狗尾巴草,叹气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很想去新家的,不过许多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小孩子,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这是栖筠哥哥给你上的第一课。懂了吗?”
小林对着他的方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行了,既然你懂了,那一会就去图书室吧,大家应该都会在那里集合。我一会带你过去也行。”李栖筠扭啊扭,终于做成了一只小兔子。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把草兔子随意放在石头上,牵着小林的手,说了一声“走吧”,就带着他走向了图书室。
我这个年纪?
在他们走后,封陵从一棵大树背后走出来,风吹过,草编的兔子轻飘飘的,吹得离他远了些。他走过去,弯下腰,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那个高个子看上去确实要比他年纪大一些,可是至多也不会超过两岁吧?为什么他说话这么像大人呢?
封陵捡起那只草兔子,食指和中指随意转了转,兔子就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儿——简直像是一种简陋到极致的八音盒里打着转的小人儿。
这种小人,不想也有一个自己的新家吗?
他忍不住对他有些好奇了。
时针慢慢来到九点。
李栖筠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能睡?以后是不是也只能靠我叫他起床?封陵坐在李栖筠的床边,翻了一页手里的书,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漂亮青年还没有任何将要起来的动静,安静地笑了下,重新低头,继续看起了手中那本无国界医生的自传。
时间安静地流逝,叶锦心刚给他发了条消息,说给李栖筠买的那条项链已经取到了,只是天气快要进入深秋,她路过一家店,又想着给两个孩子买身大衣,因此就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